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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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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寒假就来了。

A市的冬天是一种湿冷。冷气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从墙缝里钻进来的,从窗户那些关不严的缝隙里挤进来的。风不大,但无处不在,像一只手,凉凉的,贴着你的皮肤,怎么都甩不掉。

林听风的寒假,是在一间不足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度过的。

出租屋在城北一片老居民区的巷子深处。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路面是水泥的,年久失修,裂缝里长出了干枯的青苔。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自建房,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的小广告,一层盖着一层,像皮肤上反复结痂又反复被抓破的疤。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母亲醒得比她更早。透析病人的睡眠是很浅的,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稍微一点动静就会碎。母亲躺在靠墙的那张床上,睁着眼睛,听她起床、穿衣、去厨房烧水。水壶是铝的,底已经烧黑了,放在煤气灶上,火苗舔着壶底,发出呼呼的声音。水烧开的时候,壶盖会被蒸汽顶起来,哒哒哒地响。

她给母亲倒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母亲接过去,双手捧着,手背上全是针眼。透析用的瘘管在左手腕上,一个鼓起来的、深褐色的包,摸上去会感觉到里面血液流动的震颤,像一根埋进皮肤底下的细管子在不停地颤抖。母亲捧杯子的手会避开那个瘘管,只用右手和左手的指尖托着杯底。

“囡囡,你回去睡一会儿。”母亲说。声音很轻,每天早上都是这一句。

“没事,妈。我睡够了。”

她从来不睡够。她只是习惯了。

早饭是稀饭和昨天剩的馒头。稀饭是用昨晚的剩饭加水煮的,煮到米粒都化开了,变成一锅灰白色的米汤。馒头掰成小块泡进去,软了之后吸饱了米汤,体积胀大一倍,吃到胃里会有一种短暂的、虚假的饱腹感。她把馒头一块一块掰进碗里,用筷子按进米汤底下。

吃完饭,洗了碗,她陪母亲去透析。

透析室在城东的市人民医院,从出租屋过去要转两趟公交。她们坐早上七点的那一班。冬天早上七点,天还没完全亮。公交车的车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她用袖口擦出一小块干净的玻璃,看外面。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盏一盏往后退。街上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非机动车道上骑过去,骑车的人缩着脖子,嘴里呼出白色的雾气。

母亲靠在她肩膀上。母亲的身体很轻,比她还轻。透析这么多年,肌肉一点一点被消耗掉了,剩下一把骨头包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母亲的头靠在她肩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母亲颧骨的形状,硬硬的,硌着她的肩膀。公交车颠簸的时候,母亲的头会微微晃动,她伸出手,托住母亲的下巴,稳住了。母亲闭着眼睛,呼吸很浅。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想睁眼。

透析室在医院主楼后面的那一排平房里。平房是八十年代盖的,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了,窗户是铝合金的,窗框上积着一层灰。门口挂着一块牌子:“血液净化中心”。牌子是蓝底白字的,白色的漆皮在边角处剥落了一小块。

透析室里面很大。十几张病床排成两排,每张床边都立着一台透析机。机器是米白色的,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印着型号和生产日期。机器的正面有一个显示屏,透析的时候屏幕上会跳动着各种数字——血流量、透析液温度、静脉压、动脉压。那些数字不停地变化,像一种她看不懂的语言。

母亲躺到病床上。护士走过来,用一根很粗的针扎进母亲手腕上的瘘管。针头是银色的,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针尖刺进皮肤的时候,母亲的眼睛闭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睁开了,看着天花板。护士把另一根针扎进去,用胶布固定好。两根针连着两根透明的塑料管,一根是红的——血液从身体里流出来,流进透析机;一根是蓝的——血液从透析机里流回去,流回身体。

机器开始运转。发出那种她熟悉的、低沉的嗡鸣声。嗡嗡嗡。像一只很大的蜜蜂被关在机器里面。

她坐在床边的方凳上。方凳的凳面是皮的,上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寒假作业已经写完了,她现在看的是下学期的新课。数学,必修三。她把课本摊在膝盖上,低下头。

透析室的日光灯是冷白色的,很亮,亮到刺眼。在这种光底下看书,眼睛很容易累。她看一会儿,就抬起头,看看母亲。母亲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母亲会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用手指一碰就化了。

“囡囡,你回去休息。这里有护士。”母亲说。

“没事,妈。这光线好。”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知道母亲不信。透析室的光线一点都不好,冷白色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青白色。但母亲不会拆穿她。母亲从来不拆穿她。就像她不拆穿母亲每次透析回来,在卫生间里扶着洗手台干呕的声音。她们之间的默契,是把所有沉重的东西都咽下去,不让对方听见吞咽的声音。

透析一次四个小时。她在方凳上坐四个小时。课本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数学必修三看完看英语,英语看完看语文。透析室里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有自己的形状。机器的嗡鸣声、护士走动时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隔壁床病人翻身时床单窸窣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被拉长了,在空气里慢慢飘浮。

中午,她从书包里拿出从家里带的午饭。一个馒头,一包榨菜。透析室里不能吃东西,她走到走廊里,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走廊里的灯比透析室暗一些,墙上贴着各种宣传画——肾病的预防、透析患者的饮食指南、六步洗手法。她把馒头掰开,把榨菜夹进去,低着头吃。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面对着医院的后院。后院里有几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底下堆着一些废弃的医疗设备,一辆坏掉的轮椅,几个空了的氧气瓶。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偶尔叫一声,声音很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她吃着馒头,看着窗外的麻雀。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亮着,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发送人:沈渡川。

时间:一月一日,凌晨零点一分。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的麻雀又叫了一声。她把馒头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打字。

“新年快乐。”

删掉。

又打。“新年快乐。你寒假过得怎么样?”

删掉。

又打。“新年快乐,沈渡川。”

拇指停在发送键上。指尖微微发抖。

然后她把后面半句删了。只留四个字。“新年快乐。”发送。凌晨一点十七分。离他发消息,过了一小时十六分钟。

她盯着屏幕上自己发出去的那四个字。绿色的气泡。字很小。手机屏幕的亮度被她调到了最低,在昏暗的走廊里还是显得很亮。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过了大概十秒,又翻过来。

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新年快乐,听风的。”

秒回的。像他一直盯着屏幕。像他等了一小时十六分钟。

她盯着“听风的”三个字。中间多了一个“的”。和他抱着她跑过操场时叫的一模一样。和他在医务室里叫的一模一样。他只在两种情况下叫她“听风的”——她受伤的时候,和现在。两种都是疼的时候。只是现在的疼,没有伤口。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馒头还在膝盖上,已经凉透了。她拿起来继续吃,嚼得很慢。馒头在嘴里变成一团甜丝丝的面糊,咽下去的时候堵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回透析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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