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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元旦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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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A市第一中学的传统,每年元旦前一天下午停课办联欢会。各个班级自己组织,教室里的课桌被搬到走廊上,椅子围成歪歪扭扭的一圈。日光灯管上缠着彩色的皱纹纸,窗户玻璃上喷着人造雪花,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元旦快乐”四个大字,旁边画着鞭炮和灯笼——那是宋晓然画的。她站在凳子上画了一个中午,粉笔灰落了满头。

下午两点,教室里已经布置好了。课桌拼成几张大台子,上面堆着从家里带来的零食。薯片、瓜子、旺旺仙贝、大白兔奶糖、橘子、香蕉,花花绿绿地铺了一桌。有人带了家里的音响,黑色的,两个喇叭,连接线从讲台一直拖到门口,用胶带贴在地上。播放列表里是那一年最流行的歌。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手放在膝盖上。

宋晓然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举着一条裙子。浅蓝色的。棉布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边,袖口收紧,裙摆到膝盖。不是新裙子——蕾丝边上有一小块淡淡的黄渍,是洗了很多次之后留下的。裙摆内侧的缝线歪了一小段,大概是谁自己缝的。

“穿上。”她把裙子塞进我手里。

“不用……”

“林听风。”她蹲下来,眼睛和我的眼睛平齐。她的圆脸上沾着一道粉笔灰,从额头斜斜地划到鼻梁上,自己大概不知道。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和她平时叽叽喳喳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你能不能,就今天,别把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握着那条裙子。棉布很软,洗过很多次之后变得薄薄的,指尖能摸到布料的经纬。领口的蕾丝边翘起一小角,被熨斗熨过但没熨平,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

“这是你的?”

“初中毕业的时候我妈给我买的。”她把裙子从我手里拿过去,抖开,往我身上比了比。“我只穿过一次。后来胖了就穿不下了。”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腰,笑了一下。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我知道她在撒谎。裙子腰围的松紧带还很新。不是胖了穿不下,是她从来没有真的穿过。她买了一条裙子,穿过一次,然后就收起来了。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够好看。因为她觉得自己腿粗、腰不够细、脸太圆。她画了那么多漂亮的漫画女主角,但从来没有把自己画进去过。她把裙子借给我,不只是借给我。是把她十六年来不敢穿的东西,借给了我。

“转过去。”她说。

我转过身。她把我的校服拉链拉下来。拉链从上往下一拉到底,发出很轻的“唰”的一声。我把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校服落在椅子上。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的棉毛衫,领口洗得微微泛黄。她帮我把裙子从头上套下去,棉布落下来,凉凉的,贴着皮肤。她把裙摆拉平,袖子对齐肩线,然后转到前面,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她的手指很暖。扣扣子的时候,指背偶尔碰到我的锁骨。我缩了一下。她没有停。

“好了。”

她退后一步,看我。

教室里嘈杂的人声忽然变远了。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女声低低地唱着,像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日光灯管上缠着的彩色皱纹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一片红一片绿的影子。

宋晓然看着我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她眼睛里的那种认真慢慢变成了一种更软的东西。眼眶有一点发红,但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红逼回去了。

“我就知道。”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你穿裙子好看。”

她把我拉到窗户前面。玻璃上喷着人造雪花,白茫茫的一片。她用手掌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圆圈,里面映出我的样子。浅蓝色裙子,领口的白色蕾丝,袖口收紧,裙摆到膝盖。头发被宋晓然放下来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扎头发的皮筋扯掉了,头发散在肩膀上,发尾有一点自然卷。她还给我化了妆。什么时候化的我没注意。眉毛用她的眉笔描过,很轻。嘴唇上涂了一点点她的润唇膏,是无色的,但嘴唇变得亮亮的。

我盯着窗户里的那个人。那个人是我。但不是我。那个人的校服扣子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那个人的锁骨露在外面,领口的蕾丝边贴着锁骨上方的皮肤。那个人的头发散着。那个人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

我伸手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宋晓然把我的手按下去。“别拉。好看。”

我放下手。盯着窗户里的自己。锁骨很凸。不是好看的那种凸,是瘦的凸。脖子和肩膀连接的地方有两道很深的凹陷,像被谁用手指按进去的。裙子的腰身有一点空,松紧带没能完全贴合腰围。

但宋晓然说好看。她的眼眶红了。她站在我旁边,也在窗户里看自己。圆脸,沾着粉笔灰,头发扎成马尾。她看着窗户里的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不一样。嘴角翘起来,但眼睛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她拉起我的手。“快开始了。”

教室里的椅子已经坐满了大半。她把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占了,按着我坐下来。然后她跑回后面,把音响的声音调大。

联欢会开始了。

许知意是主持人。她站在教室中间,手里拿着话筒,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领口缀着一圈亮片。她说话的时候,亮片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她报幕,有人上去唱歌,有人上去讲笑话,有人表演魔术——扑克牌从一只手变到另一只手,实际上是从袖子里滑出来的,大家都看见了,但还是鼓掌。

我坐在第一排。裙子盖着膝盖。手放在裙子上面。宋晓然坐在我旁边,不停地往我手里塞东西。橘子、糖果、剥好的瓜子仁。我把瓜子仁放进嘴里,嚼了嚼。咸的。

然后许知意念到了下一个节目的名字。

“下一个节目,沈渡川。吉他弹唱。”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和起哄声。后排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喊“沈渡川来一个”。许知意拿着话筒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个很标准的笑。

他从角落里站起来。

我才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穿校服。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毛衣,圆领,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衫的领子。袖子卷到手腕上面,露出一截前臂。右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运动手环。他抱着一把吉他。木吉他,原木色的面板,音孔周围有一圈贝壳镶嵌的装饰。吉他很旧了,面板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琴桥一直延伸到音孔边缘。指板上的品丝被手指磨得发亮。

他走到教室中间。许知意递给他一把椅子。他坐下来,把吉他搁在右腿上。右膝上还缠着绷带——他穿的是黑色长裤,坐下来的时候裤腿往上缩了一点,露出绷带白色的边缘。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吉他避开膝盖。手指按在琴弦上。

他没有报歌名。直接开始弹。

前奏从吉他里流出来。很慢。很轻。是《那些年》。那一年所有人都听过这首歌。电影刚刚上映不久,主题曲在收音机里反复播放。每个人都记得胡夏的声音,记得歌词里写的那些年错过的大雨和爱情。

但他没有唱原版的调。他降了一个调。吉他声变得更低,更沉。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的时候,骨节分明。指尖按弦的地方有一层厚厚的茧。不是弹吉他弹出来的——弹吉他磨的是指尖,他指尖的茧在偏侧面。那是握笔握出来的。他弹琴的时候,握笔的茧按在钢弦上,不知道疼不疼。

他开口唱。

声音和平时说话不一样。更低,更厚,像从胸腔深处直接送出来的。没有话筒,只有吉他和人声。教室里的嘈杂一层一层褪下去,像退潮。他唱到“那些年错过的大雨”时,声音在“大雨”两个字上停了一瞬——不是破音,是故意停的。然后继续往下唱。吉他的和弦在那一瞬间独自走了两拍,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路上走了一段,然后另一个人追上来。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看着吉他的指板。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眉毛和眼睛。只能看见鼻梁和嘴唇。嘴唇贴着话筒的时候,离得很近,近到呼吸会喷在话筒网面上。网面是黑色的,金属的,上面大概还残留着许知意念开幕词时留下的口红印。

我坐在第一排。离他不到两米。

裙子盖着膝盖。手放在裙子上面。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唱到“再一次相遇我会紧紧抱着你”的时候,右手的拨弦忽然重了一下。钢弦发出一个比前面所有音都响的音,然后他迅速用掌侧压住琴弦,把那声余音消掉了。继续弹,继续唱。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个音,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唱完了。最后一个和弦在教室里慢慢消散。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有人在操场上放烟花,很远,闷闷的,像被被子捂住的声音。

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后排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大声叫好。许知意拿着话筒说“谢谢沈渡川同学的精彩表演”,声音被掌声盖住了大半。

他把吉他放下来,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一声响。他抱着吉他走回角落,把吉他靠在墙边。然后他坐下来。没有看任何人。

宋晓然在我旁边用力鼓掌,手掌都拍红了。她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他唱得好好听。”

“嗯。”

我没有鼓掌。我的手还放在裙子上面。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后面的节目我都没有看进去。有人上去唱了《隐形的翅膀》,有人表演了跆拳道踢木板,木板没有踢断,大家还是鼓掌了。有人把橘子皮顶在头上讲笑话,橘子皮掉下来滚到地上。笑声一波一波的。我坐在第一排,裙摆盖着膝盖,手放在裙子上面。指甲印在掌心里慢慢变浅。

联欢会结束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大家开始收拾桌椅,把课桌从走廊搬回来。日光灯管上的皱纹纸被扯下来,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黑板上的粉笔画被值日生用湿抹布擦掉,彩色的粉笔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颜色。

我站在窗户前面。玻璃上那个被宋晓然擦出来的圆圈还在。人造雪花在圆圈周围还是白茫茫的。我从那个圆圈里看自己。浅蓝色裙子。散下来的头发。锁骨。

许知意从旁边走过来。她已经把主持时穿的红毛衣换掉了,换回校服。她站在我旁边,也在看窗户。她看的不是自己的倒影,是窗户外面。操场上有人在放那种拿在手里的小烟花,金色的火星在暮色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

“林听风,你今天挺好看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夸人,像在陈述一个她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

我没有接话。

她转身走了。发绳上的银色小珠子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宋晓然跑过来,手里拿着我的校服。“换回来吧,要回家了。”

我把裙子脱下来,叠好。领口的蕾丝边被我穿得有一点皱了。我用手指抚平那道皱褶,抚了好几遍。然后递给宋晓然。

“你留着吧。”她说。

“这是你的。”

“我穿不下。”她又拍了拍自己的腰,笑了一下。和下午一样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里面没有笑意。

她把裙子塞回我手里。然后转身去帮别人搬桌子了。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

我把裙子抱在怀里。棉布上还残留着我自己的体温。领口的蕾丝边被我抚平了,但还有一道很浅的褶痕。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很暗,声控灯还没亮。我抱着裙子往楼梯走,脚步很轻。走到楼梯间入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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