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头。
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节奏微微不均匀。我走下一级台阶,脚步声也走下一级。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声控灯忽然亮了。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楼梯间。我被那道光吓了一跳,脚步停了一瞬。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我站在拐角。抱着裙子。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十二月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很冷。我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在脖子上。我没有扎起来——皮筋不知道被宋晓然放在哪里了。
然后我听见许知意的声音。从楼梯上面传下来。
“沈渡川。”
她的声音不大。但楼梯间太空了,每一个字都被墙壁来回弹跳,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
“你觉得林听风今天怎么样?”
沉默。风声。声控灯嗡嗡地响。
“没注意。”
他的声音。很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
我站在二楼拐角。抱着裙子。手指陷进棉布里。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掌心里下午掐出来的四道月牙印还没完全消。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剩下窗户缝里挤进来的风声,和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零星的烟花响。
我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下。一步,一步。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声没有停。也没有变慢。他走过去。右肩微微偏着,右腿的绷带被裤腿遮住,但落地的时候还是比左脚轻一点点。
他走过去了。
声控灯在他经过之后亮了。橘黄色的光照亮了空荡荡的楼梯间。我站在拐角,抱着裙子。手指还陷在棉布里。
他没有回头。
我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又灭了,久到窗外的烟花声彻底停了。久到我的手被冻僵了,抱着裙子的手臂开始发酸。
然后我一个人走下楼。一步一步。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很轻。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操场上没有人。放烟花的人走了,只留下地上一小片黑色的灼痕。法国梧桐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香樟树还是绿的,叶子上积了一层灰。我走到香樟树下面,停下来。
树冠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我蹲下来。把裙子放在膝盖上。树根旁边的泥土是湿的。我用手扒开一层落叶,露出底下黑色的土。手指挖进去,泥土嵌进指甲缝里,冰凉的,湿漉漉的。我挖了一个很浅的坑。
把裙子放进去。
叠好的。浅蓝色的。领口的蕾丝边被我抚平了,但还是有一道很浅的褶痕。
我把土盖上去。一片一片地盖。泥土落在棉布上,洇出深色的水渍。浅蓝色一点一点变深,变成深蓝,变成灰蓝,最后看不见了。我把落叶铺回去,用手掌压平。
站起来。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我用校服袖子擦了擦,泥渍在深蓝色的袖口上留下一道更深的痕迹。
然后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有写日记。我坐在床边,听着隔壁透析机的嗡鸣声。手指上的泥已经干了,变成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嵌在指纹的缝隙里。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几张纸条。
“多喝水。”
“明天还有红烧肉。”
“别听。”
“谢谢,但下次不要了。”——“要。”
我把它们排开。四张。然后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磨掉漆的圆珠笔,在“要”那张纸条的背面,用最小的字写了一行。
“十二月三十一日。阴。他穿藏蓝色毛衣。他唱《那些年》。他说‘没注意’。”
写完之后,我把纸条翻过来。正面是他的“要”字,舒展的,最后收笔微微上扬,像被风吹起来的。背面是我的字,很小,很挤,像蹲在墙角的人。一张纸的两面。同一个人的字和另一个人的字。永远不会同时被看见。
我把四张纸条叠好,用皮筋扎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我躺下来。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延伸到踢脚线。我用手指顺着它摸了一遍。泥土嵌在指纹里,摸过裂缝的时候留下极细的灰粉。我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没注意。”
他说没注意。
我把手指从裂缝上收回来,蜷进掌心里。指甲掐住掌心的那四道月牙印。还没有完全消。我用力按下去。疼。
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元旦。新的一年。我在日记本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一月一日。晴。新的一年了。”
只有一行。
那一页后面全是空白。
她不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沈渡川回到家,把吉他放回墙角。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打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今天下午。
照片里是一个女生。坐在第一排。穿着浅蓝色裙子,裙摆盖着膝盖。头发散着,发尾有一点自然卷。领口的蕾丝边贴着锁骨上方的皮肤。她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
照片很糊。他的手指在按下快门的时候抖了一下。女生的轮廓有一点虚,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但裙子的颜色是对的。浅蓝色。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打开短信。收件人:林听风。他打了几个字。
“你今天很好看。”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停了三秒。四秒。五秒。
然后他把那行字删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光标从右往左,吃掉每一个字。
退出短信。锁屏。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的光。他躺下来。右膝盖上的绷带在裤腿底下被压了一下,微微发疼。他没有换姿势。
他睁着眼睛。天花板上贴着一张科比的海报。科比的右手举着篮球,嘴巴张开,在喊什么。
“没注意。”
他闭上眼睛。
那部旧手机的草稿箱里,多了一条从来没有发送出去的短信。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内容只有五个字。
“你很好看。”
和另一条草稿躺在一起。
那条是:“听风的,我想你了。”
日期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