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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运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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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川。

他坐在方凳上,手肘支着膝盖,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后背对着我。校服被他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色长袖T恤。T恤的领口被洗得微微变形,后领的标签翻出来,上面印着“M”和洗涤说明。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肩膀微微塌着,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一瞬。

我动了一下。床单和我的校服摩擦,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他转过身。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更浅的、分布在眼白边缘的那种粉红色。像很久没睡好,或者刚才一直在睁着眼睛盯着什么东西看。他看见我醒了,红眼眶里的瞳仁动了一下,然后他迅速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碗。

“喝。”

他把碗递过来。

一次性纸碗,食堂用的那种。碗里是白粥。粥很稠,米粒都熬化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粥面上飘着几根细细的姜丝,切得很细,半透明的,像几根淡黄色的线。粥还冒着热气,在纸碗上方袅袅地升起来。

我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纸碗边缘的时候,碗身微微变形,粥面晃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碗底。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然后迅速移开了。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米熬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可以直接咽下去。姜的味道很淡,藏在米香后面,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才泛起一点点暖意。我一口一口地喝着。他坐在旁边,没有看我。盯着自己的鞋尖。

球鞋。右脚的鞋帮上蹭了一道灰白色的划痕,大概是刚才跑的时候蹭到的。他的右腿伸得比左腿直——膝盖上的绷带还没拆。刚才他抱着我跑过操场的时候,那条右腿,每一步落地都在疼。但他没有停。

“医务室的老师呢?”我问。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卡了一层砂纸。

“吃饭去了。”他说,“让我看着你。”

他把“让我”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我听见。但“看着你”三个字又说得很重,像怕我没听见。

碗里的粥还剩一半。我喝着。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是运动会的广播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有人在播报刚刚结束的比赛成绩——“高一年级女子800米,第一名……第二名……”我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我没跑完。”我说。

“嗯。”

“我摔了。”

“嗯。”

“终点线就差三十米。”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我手里的空碗拿过去,放在床头柜上。纸碗落在柜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柜面上还有校医留下的半包棉签、一瓶开过的碘伏、和一把不锈钢镊子。

“三十米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日光灯的嗡嗡声几乎要盖过它。但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你跑了七百七十米。那七百七十米才重要。”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他在看床头柜上那半包棉签。棉签的塑料包装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签头。他盯着那个口子,像在研究什么很重要的事。耳廓是红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右手手背上蹭破了一块皮,大概是摔倒的时候擦的。伤口不大,五毛硬币大小,边缘不规则,渗着透明的组织液。没有流血。校医大概还没来得及处理。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粒黑色的煤渣。我把那粒煤渣抠出来,放在掌心里。很小的一粒,不规则的多面体,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的黑色。

七百七十米。

他数了。

他在跑道边上,看着我跑了七百七十米。他大概一直站在那里,从发令枪响的那一刻开始。两百米、四百米、六百米。我跑在中间,他大概没有出声。我超了两个人,他大概也没有出声。我腿开始发软,他大概攥紧了拳头。我摔下去的那一刻,他大概从跑道边上冲了出来。

他冲过来的时候,右腿的绷带还没有拆。篮球赛的伤口还没好全。他抱着我跑过剩下的三十米、跑过操场、跑过整个校园,一直跑到医务室。我太轻了。我知道自己太轻了。十六岁,一百六十多公分,体重不到九十斤。骨头外面包着一层皮。他抱着我的时候,大概像抱着一把很容易折断的树枝。

他跑的时候,右腿每一步落地都在疼。

但他没有停。

“沈渡川。”我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粉红色还没褪。瞳仁很黑。眉毛里那颗痣藏在眉峰的阴影里,颜色很淡。

“你的膝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裤腿遮住了绷带。他把裤腿往上卷了一下,露出里面那圈白色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了一点点黄色的碘伏渍,但沒有新鲜的血迹。

“没出血。”他说。

“你跑了多远。”

他没有回答。他把裤腿放下来,抚平膝盖处的褶皱。手指按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你太轻了。”

他的声音很轻。手指还按在膝盖上。头低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有一点乱,后颈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和白色T恤的领口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林听风。”

“嗯。”

“你能不能多吃点。”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白。

我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想起楼梯间里他靠着墙滑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后脑勺,十指交叉,指关节泛白。那时候他的拳头是攥给自己的。现在他的拳头是攥给我的。这两件事不一样。但我分不清哪一件更重。

“好。”我说。

他的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先小指,再无名指,再中指。和楼梯间那天一模一样。松开之后,手掌平摊在膝盖上。掌心有一道道红色的指印——刚才攥得太用力了。

他站起来。把椅背上的校服拿起来,披在身上。“校医快回来了。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了。

“沈渡川。”

他停住。没有回头。

“谢谢。”

他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手。门把手是银色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划痕,被无数双手握过。他的拇指按在最粗的那道划痕上,指腹微微发白。

“不用谢。”

他推门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一个人躺在诊疗床上。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传来运动会的广播声,很远。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香樟叶。边缘是不规则的,从中心往四周蔓延,颜色是淡淡的黄褐色。

我把右手伸到眼前。手背上的擦伤已经干了,组织液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痂。无名指指甲缝里的煤渣已经抠掉了,但留了一道很细的黑色痕迹,像一条很小的河。

我把右手放下来,贴在胸口。校服布料下面,心脏在跳。一下,一下。跳得比平时快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母亲靠在床头等我。床头灯开着,十五瓦的灯泡把她的脸照成蜡黄色。她看见我手背上的擦伤,问怎么了。我说运动会摔了一跤。她没有追问。她只是让我把碘伏拿过来,用棉签蘸着,一点一点给我涂。她的手很稳。透析了这么多年,她的手一直很稳。比校医的手还稳。

涂完之后,她低头吹了吹伤口。气息很轻,带着一点点药味。

“疼不疼?”

“不疼。”

她点了点头。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碘伏瓶子拧紧放回抽屉里。然后她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匀。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颧骨的阴影投在枕头上。

我坐在床边,听着透析机的嗡鸣声。手背上的碘伏正在干透,皮肤有一点微微的紧绷感。

“你太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很细。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整齐。拇指和食指握笔的地方有一块硬硬的茧。这是一双十六岁的手。也是一双太轻的手。

我把手攥成拳头。

指关节泛白。

然后一根一根松开。

那天夜里,我在日记上写了一行字。没有日期。没有天气。只有一行。

“他说七百七十米才重要。他抱着我跑完了剩下的三十米。他的右膝盖在疼。但他没有停。”

写完之后,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我躺下来。面朝墙壁。墙壁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延伸到踢脚线。我用手指顺着它摸了一遍。裂缝的触感很熟悉,粗糙的,微微扎手。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感觉自己还被他抱着。颠簸的。温热的。他的心跳透过T恤布料传过来,比我自己的心跳更快、更重。他的右手托着我的背,左手托着我的膝弯。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额头贴着他的锁骨。他的下巴大概搁在我的头顶,呼吸穿过我的头发,热热的。

那是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抱我。

我假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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