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中性笔,在数学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我看了两秒,然后用手指抹掉了。墨水还没干,被抹成一道模糊的痕迹。
那行字是:“她袖口的线头。”
后来的几天,我开始不自觉地注意她的袖口。那根白色线头一直在那里,没有被她扯掉,也没有自己脱落。它每天就那样翘着,末端越来越毛,像一朵很小的、白色的蒲公英。
我在想,她为什么不把它扯掉?是没注意到?还是没有剪刀?还是觉得无所谓?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也许她不是没注意到。也许她只是觉得,一根线头不值得被扯掉。就像她这个人,不值得被注意。
这个念头让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科比的海报。科比的右手举着篮球,左手握拳,嘴巴张开,在喊什么。那张海报是我初三那年贴的。那时候我爸第一次打我——不是用手,是用皮带。因为他看到我的月考成绩单,年级第三。他让我跪在客厅地板上,把皮带从腰间抽出来。牛皮的对折,握在手里。第一下落在背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叫完之后,我立刻后悔了——不是后悔疼,是后悔叫出声。因为我知道,叫出声代表你怕了。而我不能怕。
那天晚上,我把这张科比的海报贴在了床头。科比不会考年级第三。科比永远是第一。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室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然后我想起了林听风的校服扣子。
她把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想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也曾经把什么东西扣到最上面一颗。不是校服。是别的。
九月第二周,班里开始传一件事。说林听风是贫困生。
传这件事的人是许知意。班长,坐在第三排中间,头发永远扎成一条光滑的马尾,发绳是那种带小珠子的。她成绩好,长得也好,父亲是教育局副局长,母亲是一中初中部的校长。她从初中起就是这所学校里“应该成为的那种人”。
那天课间,我从前门走进教室,听见许知意和几个女生围在她座位旁边聊天。
“……她那个手表你看到没?表带用透明胶缠的,我奶奶都不用那种表。”
“午饭从来不去食堂,每天就吃馒头榨菜。”
“上次我路过财务室,听见她跟老师说学费能不能缓两天……”
许知意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安静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停住脚步。
林听风不在教室。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放着那支磨掉漆的圆珠笔。
那几个女生还在说。许知意笑了一下,不是恶意的笑——更像是一种“我发现了有趣的事”的笑。但正是这种“有趣”,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人难受。
因为恶意至少意味着你把对方当对手。而“有趣”,意味着你根本没把对方放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许知意。”
我开口的时候,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大。几个女生同时转过头看我。
“你嘴巴放干净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窃窃私语被听见后的尴尬,现在是所有人都在等你下一句话的屏息。
许知意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她说:“我说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下节课的课本拿出来,翻到该翻的那一页。手是稳的,但心跳很快。不是因为说了那句话——是因为我知道,这句话会传到她耳朵里。而她不会喜欢。
果然。下午第一节课前,林听风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我注意到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她看了纸条上的内容,没有表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那节课,她没有看我一眼。
下课之后,她的桌上多了一张新的纸条。我假装翻书包,用余光看见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谢谢。但下次不要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纸条最下面写了一个字。
“要。”
我把纸条放回她桌上。
她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她看了纸条,看了那个“要”字。然后她把纸条折起来,夹进了语文课本里。没有回头看我。但她的耳尖,红了一点点。
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耳尖上。那一点红色被阳光照得透明,像被点燃的纸的边缘。
我移开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课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
我把那支黑色中性笔拿起来,在课本的扉页上写了一个字。很小,藏在“沈渡川”三个字的下面。
“要。”
后来那本课本我一直留着。
而她那根袖口的线头,始终没有被扯掉。它就那样翘在那里,每一天,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旗子。无声地举着。没有人看见。除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