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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校服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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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林听风总是把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

这个发现发生在我们成为同桌的第三天。

九月四号,星期三,上午第二节语文课。语文老师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讲《沁园春·长沙》的时候,把“独立寒秋”四个字讲了整整半节课。教室里有一半人在打瞌睡,另一半人在底下偷偷玩手机。

我没有玩手机。我在看她。

不是故意的。是余光。

她就坐在我左边,中间隔着一道不到二十厘米的桌缝。她低着头,右手握着一支很旧的圆珠笔,在课本上做笔记。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塑料。她写字的时候,手腕几乎不动,只有手指在微微移动,所以字迹很小,很密,像一排排蚂蚁。

她握笔的姿势很用力。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的地方,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注意到她的校服。A市一中的校服是藏蓝色立领夹克,左胸口印着校徽。大部分人都只扣到胸口以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T恤或衬衫。但她不是。她把所有扣子都扣上了,包括最上面那颗。领口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脖子,像一道被拉紧的边界。

九月的教室闷热得像蒸笼。天花板上四个吊扇开到最大档,扇叶嗡嗡地转着,吹下来的风是热的。后排的男生把校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短袖。前排的女生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用皮筋扎住。只有她,藏蓝色的校服从上到下扣得整整齐齐,连袖口的扣子都没有解开。

她的袖口有一根线头。白色的,从藏蓝色的布料里翘出来,大概两厘米长。那根线头被洗过很多次,末端已经起毛了,像一朵很小的蒲公英。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林听风在课本上写:“百舸争流”的“舸”,船也。

她的字真的很小。小到坐在旁边的人如果不特意看,根本看不清。但我看清了。因为我一直在看。

她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黑色的塑料表带,表盘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表带断过一次,被她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缠得不怎么整齐,透明胶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那块表大概值二十块钱。也许三十。

她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的目光从她的手腕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桌面上。数学课本摊开着,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投篮的小人。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

“沈渡川。”

我抬起头。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隔着老花镜看我。

“你来回答,‘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一句,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我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响动。

“表达了作者对国家前途命运的关切,以及以天下为己任的抱负。”我说。

“嗯,坐下吧。”

我坐下来。余光里,她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很快,不到一秒,就又低下头继续写字了。

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眼。她的眼睛很黑,睫毛不长,但很密。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先落在一个点上,然后迅速移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鸟。

下课铃响了。语文老师合上课本,说了一句“下节课继续”,然后端着茶杯走了。教室里像被按了开关,所有人同时开始说话、走动、伸懒腰。

林听风没有动。她把语文课本合上,放进书包,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我知道那个塑料袋。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家超市的名字——名字已经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她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馒头,表皮已经发干,边缘有一点裂开。还有一包榨菜,透明包装的,最便宜的那种。

她把馒头掰成两半,把榨菜夹进去,低着头,开始吃。

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嚼得很慢,很安静。不像我,吃饭快得像有人跟我抢。她的嘴巴几乎不动,只有下巴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动着。

教室里其他人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宋晓然——坐在林听风斜后方的圆脸女生——跑到她桌边,说:“听风,走啦,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我带了。”林听风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一个笑。但那个笑和早上的语文课一样——做到了该做的,却没有温度。

宋晓然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那我帮你带瓶水!”然后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又空了。只剩下她、我,和一个在后面拖地的值日生。

她把馒头吃完,把榨菜的包装袋折好,放进那个白色塑料袋里。然后她拧开水杯——一个磨砂的塑料杯,杯身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喝了一口水。喝水的时候,她仰起头,脖子上的皮肤很白,校服领口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下颌。

我注意到她吞咽的时候,喉结——不对,女生没有喉结——她喉咙的位置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她放下水杯,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然后她发现我在看她。

她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手里的水杯悬在半空,袖口还贴在嘴角。

她看着我。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害羞,是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一扇门,在被人敲响的那一刻,死死地关上了。

她把目光移开。放下水杯,把塑料袋折好,塞进书包。然后站起来,从前门走出去。

她的背影很瘦。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衣架上。她从门口走出去的时候,九月的光把她整个人吞没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拖地的值日生推着拖把从我身边经过,拖把上的水甩到我鞋上。我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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