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从桌上滚落,碰到了我的手肘,然后掉在地上。
是我的橡皮。一块用了很久的橡皮,白色的,边角已经磨圆了,上面还沾着铅笔灰。我弯腰去捡。
但他先了一步。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捏起那块橡皮,直起身,把它放在我桌上。动作很轻,橡皮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谢谢。”我说。
“不用。”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讲台上刘老师讲题的声音盖过。
我把橡皮攥在手心里。橡皮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或者也许是我的错觉——九月的教室闷热得像蒸笼,我的掌心早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没有再看他一眼。但我能感觉到他坐在我右边,他的胳膊肘有时候会越过那条隐形的三八线,侵入我这一侧的桌面。我没有把它推回去。我只是把自己的课本往左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空间。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十二点十分,下课铃响了。教室像被捅了一竿子的马蜂窝,所有人呼啦啦站起来往外涌。食堂在教学楼后面,走过去要穿过一个操场。我把课本合上,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午饭。一个馒头,一包榨菜。
“听风!走啦!吃饭去!”
后排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圆脸短头发的女生冲我挥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叫宋晓然,坐在我斜后方,上午主动跟我搭了好几次话。她说她喜欢画漫画,说她的梦想是当漫画家,说她选这个座位是因为窗边的光线好适合偷偷画速写。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一串鞭炮噼里啪啦,让人插不上嘴。
“你先去吧。”我说。
“你怎么又不去食堂?”她歪着头看我,然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塑料袋上,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我对这种停顿太敏感了——那种“看到了什么但假装没看到”的停顿。我从小就在这种停顿里长大。
宋晓然没有追问。她只是说:“那我帮你带瓶水!食堂今天有绿豆汤!”然后她拉着另一个女生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渐渐空了。只剩下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浮成一片金色的雾。我把塑料袋打开,馒头是早上四点半起来蒸的,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我把馒头掰成两半,把榨菜夹进去,低着头慢慢吃。
馒头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喉咙。我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细嚼慢咽,是因为慢一点可以骗自己的胃说“你吃了很多”。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我只记得我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旁边——他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上放着那支黑色中性笔,笔帽没有盖,压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
我收回目光。把塑料袋折好,塞进书包侧袋里。那个塑料袋我用了快一个学期,折起来只有巴掌大,洗过无数次,上面的超市logo已经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体育老师姓马,是个刚从体校毕业的年轻人,晒得很黑,笑起来一口白牙。他让大家绕操场跑两圈热身。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微微陷下去。我跑在队伍中间,校服粘在后背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我看见他了。
他在篮球场上。和几个男生一起打篮球。校服脱了系在腰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跳起来投篮的时候,整个人的线条是舒展的——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肩膀,从肩膀到腰,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篮球从指尖划出去,划了一道弧线,刷地一声穿过篮网。
球进了。旁边的男生拍手叫好。他落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上午不一样。
上午他对我笑的时候,那个笑容是标准的、得体的、像被尺子量过的。但现在这个笑不是。这个笑是真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没有那么精准,眼睛弯起的角度也没有那么恰到好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笑让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有人把罩在他身上的一层透明的壳子掀开了一个角。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跑。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我告诉自己是因为跑步。
体育课结束之后,我回到教室。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瓶水。农夫山泉。没有开过的。瓶身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只有三个字:
“多喝水。”
字迹很熟悉。那种带着少年气的舒展,最后的收笔微微上扬,像被风吹起来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没有喝水。不是不渴。是不敢。因为我知道,我接住的每一份好意,都是欠下的债。而我欠不起。
但我把那张便利贴留下了。
晚上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那是透析病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某种我说不清的甜腥气。我没有开大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到自己的床边。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利贴,铺平。上面的三个字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泛着淡黄色。
“多喝水。”
我看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我写日记的地方。我用最小最小的字,在页脚写了一句:
“九月一日。晴。沈渡川。他帮我捡了橡皮。”
写完之后,我把便利贴夹进那一页,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路灯把对面楼的影子投在我家的窗帘上。我侧躺着,能听见隔壁房间里母亲透析机运转的低沉嗡鸣声。那声音很有规律,像一种不会停歇的钟摆。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他投篮的那个瞬间——白色T恤被风吹起来,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金边。
我把那个画面摁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我用手指顺着那道裂缝摸了一遍。
然后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