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菲尔德在第二天傍晚出现在了视线里。
远远看去,城镇和露娜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灰褐色的屋顶连成一片起伏的曲线,教堂的尖顶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几缕炊烟从不同方向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斜斜地散进天空。
但走近了就能看出不对。
小镇入口的木栅栏比她离开时加高了一截,顶端削成了尖刺。原本只在夜间关闭的栅栏门现在半掩着,旁边站着两个拿猎枪的猎户。露娜家里并不在主城内,而是在领主主城周围的小镇上,平时几乎没有守卫。
看来附近的情况的确有些糟糕,否则不会连小镇都有派猎户看守,这有可能是居民自发组织的,也可能是领主吩咐的。
"从哪里回来的?"其中一个猎户上下打量了露娜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小刀上多停了一秒。
"我是露娜·格雷,之前在首都上学。我家在小镇商业街旁边,我的妹妹是瑟兰·格雷。"
猎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倒是看向了她身后的阿列克谢。
"这位是?"
"我的……"露娜卡了一下。同伴?
"朋友。"阿列克谢替她说了。
猎户又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个人的气质和阿什菲尔德格格不入,但也没有为难,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镇子里比外面更明显地透着一股不安。
街上的人比露娜印象中少了很多。几家店铺提前关了门,木板钉在窗户上,像是在防什么东西。路过杂货铺的时候,老板娘正把门口的货架往里搬,看到露娜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
"格雷家的丫头?你从帝都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
老板娘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家,天黑别在外面待着,最近好像不是很安全。"
格雷家的房子在镇子东边,一栋两层的小木屋,外墙刷了浅蓝色的漆,几年下来已经褪成了灰白色。院子里有一棵银叶树,露娜小时候在上面刻过自己和瑟兰的名字。
露娜推开门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服,角落堆着劈好的柴火,
地面扫得很干净。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比她在家的时候还整齐。
屋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十六岁,个子已经快和露娜差不多高了,瑟兰比上次见面又蹿了一截。深灰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颊上蹭了一道暗红的颜料,本人显然没有发现。
她穿着一件蓝色旧裙子,袖口卷到手肘,右手拿着一支画笔,左手端着一个调色盘,上面混着好几种深深浅浅的蓝。
看到露娜的瞬间,瑟兰的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愣住了,嘴微微张开,调色盘差点没端住。
然后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不是自己画画画出了幻觉。
"……姐姐?"
"是我。"
"你怎么回来了?!"
瑟兰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她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把音量压了下来,但脸上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还是泄露了好几秒才被她勉强收住。
她把调色盘往门框上一搁,画笔随手别在耳朵后面,快步走过来,在露娜面前站定。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她衣服上蹭的土和皮包带子上干掉的泥渍。
"你走回来的?"
"坐马车到米德兰,后面走的。"
"两天?"
"差不多。"
瑟兰的嘴角抽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我信里说了不用担心的。"
"我知道。"
"那你还跑回来。"
"我担心你。"
瑟兰看着她,叹了口气,不像十六岁的年轻姑娘会发出来的声音,但紧接着她又做了一件完全符合年龄的事——她伸出手,在露娜的手背上拧了一把。
"疼不疼?"
"疼。"
"活该。让你乱跑。"
但她拧完之后没有松手,手指在露娜的袖口上攥了一两秒,才自然地放开了。
瑟兰的目光这时候转向了露娜身后。阿列克谢还靠在院门上,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庭院中的银树。
"这谁啊?"瑟兰压低了声音。
"路上认识的。他也去北边,顺路一起走的。"
"他看着不像好人。"
"……为什么?"
"太好看了。太好看的人不可靠。"瑟兰斩钉截铁地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魔法定律。
露娜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个逻辑,事实上,她觉得瑟兰说的很有道理。
"他帮了我不少忙。"
"嗯。"瑟兰用一种"姑且相信但保留意见"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扬声朝院门的方向喊了一句,"要进来喝口水吗?"
阿列克谢转过头。
"不了。"他朝瑟兰点了一下头,"我在镇上找个地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