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只有一家旅店,在教堂旁边往左拐。"瑟兰说完又补了一句,"老板娘脾气不太好,你别介意。"
阿列克谢笑了一下。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看了看姐妹俩,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走了。
瑟兰目送他消失在街角,转头看着露娜。
"他真不是坏人?"
"我觉得不是。"
"你觉得。"瑟兰拖长了这两个字的尾音,意味深长。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把门推大,"进来吧,别站着了。我正好切了菜,再加一个人的量。"
屋子里的陈设和露娜离开时差不多,但到处都是瑟兰生活的痕迹。餐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压着几张画过的废稿。窗台上晾着几支洗过的画笔。厨房的灶台旁边贴了一张手写的备忘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列着一周的菜单。
今天正好是周三。
瑟兰把灶点上火,案板上切好的半棵卷心菜旁边又添了几块土豆,动作很麻利,但中间夹着一些只有小孩才会有的习惯——削土豆皮的时候她会对着土豆皱眉,好像土豆做了什么冒犯她的事。
"要帮忙吗?"露娜问。
"你上次帮忙的时候把汤烧糊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烧糊的味道我记到现在。"
露娜乖乖坐在了餐桌旁。瑟兰一边搅汤一边说话,背对着露娜。
"老汉森上周帮我修了院门的铰链。我用了你寄来的钱给他买了一瓶酒,他高兴坏了。"
"尤拉老师让我参加下个月的画展,镇上的那个。要交三幅作品。"
"你画了吗?"
"画了两幅了。第三幅还在想。"瑟兰转过头,用勺子指了指楼梯的方向,"你上去能看到 ,别碰啊,没干透。"
"我不碰。"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然后……"
"……那真的是不小心。"
露娜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挣扎了,面对面的时候她总是说不过瑟兰。
汤煮好的时候,瑟兰盛了两碗出来,又去柜子里翻了翻,拿出两块白面包,放在火上烤了一下。面包皮被烤得焦脆,掰开的时候发出好听的嚓嚓声。
露娜低头喝了一口汤。
很烫。很好喝。卷心菜煮得软烂,盐渍肉的咸鲜味刚刚好,土豆块绵密得一抿就散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这两天赶路吃的都是冷硬的烤饼和肉干,现在被这口热汤一冲,整个人的防线都松动了。
"怎么了?"瑟兰在对面看着她。
"没事。好喝。"
"那当然好喝,我天天做。"瑟兰理所当然地说。
露娜笑了一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瑟兰忽然放下勺子,盯着露娜的脖子看了两秒。
"你衣领这里。"
露娜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肩灼伤愈合后留下的浅淡印记,衣领没完全遮住。
"路上擦伤的,已经好了。"
瑟兰没说话。她的眼神从那个痕迹上移开了,端起碗继续喝汤,但露娜注意到她咬面包的力气大了一些。
瑟兰生气的方式一向不是吵闹,而是沉默地用力做某件不相干的事。小时候和邻居小孩吵了架,她不哭不闹,回来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三遍。
吃完饭瑟兰收拾碗筷。露娜想帮忙端碗,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你坐着。"
"我真的可以——"
"你的黑眼圈比你的眼睛还大。"瑟兰一边刷碗一边说,"你先上去睡觉,其他事明天再说 。"
"我想先听你说说镇上的情况——"
"明天再说吧。"瑟兰关上了水,把碗倒扣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露娜。
"你跑了两天的路就是为了看我对吧?现在你看到了,我没事。"
露娜看着瑟兰的脸。十六岁的脸上写着一种远超她年龄的笃定,但眼睛底下也有一圈淡淡青色——和她自己的黑眼圈遥相呼应。
瑟兰也没睡好,露娜知道她是心里装着很多事情的孩子,她应该相信妹妹。
"好。"露娜站起来,"那就明天再说。"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瑟兰。"
"嗯?"
"你脸上有颜料。左边脸颊。暗红色的。"
瑟兰愣了一下,伸手往脸上摸了一把,看到指尖沾上的红色,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
"……你就不能早说?!我刚才那样出去跟那个人说话的?"
"对不起,大画家。"露娜诚恳地道歉。
"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