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把嚼碎的银薄荷叶从嘴里吐到手心,连着唾液,混成一团湿漉漉的绿色糊状物。
很恶心。但能用。
她把那团东西抹在了阿列克谢的后颈上——魔力回路的主干从脊柱上行,后颈是最集中的位置,也是孢子附着最密集的地方。
她的手指碰到他脖颈皮肤的时候,感觉到那里烫得不正常。
银薄荷的汁液开始起效。附着在后颈的孢子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灰白色的粉末从皮肤上
一粒一粒地剥落,飘散在空气中,失去了方向感,开始漫无目的地乱飞。
露娜又从口袋里抓了一把银薄荷叶,这次没有嚼,直接揉碎了,撒在阿列克谢的肩膀和手臂上。叶片碎裂时渗出的汁液不多,但多少能覆盖一些面积。
"再坚持一下。"她说。
阿列克谢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慢了。慢到露娜差点以为他失去了意识。但他的身体不再发抖。
露娜蹲在他旁边,注视着孢子一点一点从他身上脱落。过程很慢,菌丝不想放弃这个魔力充沛的宿主,但银薄荷的干扰让它们抓不住。
大概过了十分钟。也许更久。
阿列克谢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然后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碰到了那层湿漉漉的绿色残渣。
他看了看指尖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露娜。
"……这是什么?"
"银薄荷。嚼碎的。"
阿列克谢沉默了两秒,"你嚼的。"
"你也可以选择继续被孢子消化掉。"露娜忍不住怼了回去。
他盯着指尖上那团绿色的糊状物看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浅淡的、一闪而过的笑。是真的笑了。
露娜被他笑得有点发懵。
"你在笑什么?"
阿列克谢用了好几秒才收住笑。他擦了擦后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没什么。"他说,"就是——很久没有人嚼碎了魔法材料往我脖子上糊了。"
"大概是因为大多数人不需要被这么救。"
"也可能是因为大多数人不愿意。"
露娜没有接这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阿列克谢看起来颇有聊天死的潜质。
两个人站在开阔地上。孢子散去了大半,菌丝网失去了目标,重新沉寂下来。
阿列克谢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层灰白色的丝状物,然后看了看四周的树林。
他走到露娜之前发现陶罐的那棵树根旁,蹲下来看了几秒,用手指拂过封口的暗红色蜡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那群人布下的。"他站起来,"菌种被处理过,孢子里混了引导术式的残片。不是普通的寄魔菌。"
露娜突然感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或许有些多余,这人了解的比自己多出来不知道多少,说不定不需要自己的帮忙也可以脱身。
因为如果他真的是故意走进去的,那她刚才冲进去"救"他的行为就——太愚蠢了。
做人真的没必要烂好心,说不定别人根本不需要自己帮倒忙。露娜再三告诫自己。
于是露娜只得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她把口袋里剩余的魔法材料清点了一遍。
"只剩两片银薄荷叶了。"她说,"刚才用得太多。到了阿什菲尔德得重新补给。"
"你怎么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东西?"阿列克谢好奇地问。
"那本书上写的。《克劳利基础魔药配方手册》。"
"两个铜币的旧书。"阿列克谢看起来不置可否。
"两个铜币的旧书刚刚才帮你脱困。"露娜反驳道。
阿列克谢看着她。
露娜正把剩余的材料一样一样放回口袋。动作很仔细,像是在点清家底。
阿列克谢想,自己走过的地方太多了。见过的人也太多了。权贵、学者、冒险者、阴谋家、圣人和骗子。
但是露娜……阿列克谢没有继续想下去。
"走吧。"他说,"天黑之前要翻过这道山脊。"
露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在想的是:银薄荷叶只剩两片了,到阿什菲尔德之前如果再遇到同样的情况,大概只够用一次。得省着点。
那本手册两个铜币真的太值了。回去之后要看看旧书摊上有没有第四版。
走了一段路之后,阿列克谢忽然开口了。
"你在学院的时候,成绩怎么样?"
露娜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问她关于个人经历的问题。
"不怎么样。"露娜不想给无关的人讲自己的成绩,因为实在没什么好炫耀的,只能含糊地说。
"实战课?"
"倒数。"
"理论课?"
"还行。"
"还行是什么水平?"
"够毕业。"露娜有点烦了,她觉得阿列克谢很不会看眼色。
阿列克谢听出露娜语气里的不耐烦,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不像是在笑,但嘴角的弧度有点微妙。
他慢慢地说,"你刚刚做了一件大多数高阶法师做不到的事。"
"因为大多数高阶法师不看两个铜币的旧书。"露娜没有被阿列克谢的恭维夸的飘飘然,她的水平有几斤几两她自己还不清楚吗?
这次阿列克谢没有笑。他只是转回头,继续走路。
“如果你想换工作,以后可以来找我。”阿列克谢这么承诺道。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给公爵府干活的,露娜心想,否则怎么会不自量力地和公爵府比待遇呢?
虽然干的活不值这个价,但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样的"魔药师"能开得出更高的薪水。
露娜心里对阿列克谢的身份有些许猜测,但她也打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他们两个就只是路上相逢的旅伴,而没有其他的东西穿插其中。
万一哪一天小公爵把自己开除了,露娜还得给自己找个可靠的下家。
"谢谢,我会考虑的。"露娜礼貌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