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兰尔大部分时间都在帝国魔法学院上课。他是高年级学生,只比露娜小两届。
作为公爵家的继承人,课程安排得比普通学生更紧凑——除了魔法课之外,还有政务、军事、礼仪等一系列贵族必修课。
因此,露娜的日常工作异常简单。
但小公爵的态度总是奇奇怪怪的。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那种傲慢地令露娜很想打他的语气,但有些时候小公爵似乎又想说点什么但欲言又止。
明明就是一句话的事,却会多停顿一两秒,好像在斟酌措辞。
对仆人说话还需要斟酌措辞?这不符合露娜对小公爵的认知。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不管怎样,日子总要过下去。
管家预支了第一个月的薪水给露娜,五枚金币寄给瑟兰,五枚用来还债款,剩下的五枚用于日常开支和购买魔法材料。
想到六年前的时候自己在其他人面前大放厥词“钱根本不重要”,露娜就很想给自己一巴掌。那个时候没有被金钱所困扰过,当然可以轻松地表示毫不在意。
阿什菲尔德的物价比帝都低得多,五枚金币足以覆盖瑟兰三个月的生活费、学费和画画的材料钱。
她需要买一些魔法材料准备着。万一哪天这份工作突然没了,她至少还要有谋生的手段。
"随信附上五枚金币,是最近的生活开销,足够支付学费和购买颜料了。"露娜写道。
她本来想写更多的,譬如帝都的街道在黄昏时分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样子。
但她怕写太多反而让瑟兰担心,姐姐为什么突然这么话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安慰我?
瑟兰虽然年纪小,但在某些方面敏感得出奇。大概是从小缺少父母的缘故,她对"不正常"的地方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所以露娜最终只留下了两句干巴巴的话,然后封好了信。
露娜趁着空闲时间在慢慢自学一些基础的魔药配方,用的是一本在学院旧书摊上花两个铜币买来的小册子,书页已经卷了边,有些段落被前任主人用铅笔画了线。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偶尔会想念出租屋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痕,人总是对熟悉的东西有执念,哪怕那个东西是破旧的天花板。
比起得到时的短暂快乐,失去的痛苦总是令人难以招架,没有人能保证什么东西是不会失去的。
因此,她绝不能对除开妹妹之外的人付出感情,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
如果注定会失去,那她宁愿永远没有得到过。
露娜几乎不和公爵府的其他仆人来往。偶尔有人在走廊里和她打招呼,她也会礼貌地回应。但她从来不主动开启话题,也不会在饭厅里多逗留一秒。
在露娜不想聊天的时候,总是能够快速地结束话题。
在学院里的四年,她学会了怎么在社交场合中维持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但那是"演"出来的,和真正的聊天完全是两回事。
演是有剧本的,笑多少、说什么、什么时候点头什么时候附和,这些她都烂熟于心。
但"聊天"没有剧本。别人随口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她就不知道该接什么了。说"是啊"会不会太敷衍?说"嗯"是不是太冷淡?说"对,而且今天的云很好看",她真的觉得云好看吗?她该不该说一句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心的话?
露娜总是想得很多,想到这些她就累了。
所以,一个人待着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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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正在房间里翻看那本魔药手册。初秋的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带着庭院里不知道什么花的清香。
她读到一个关于退热药剂的配方——需要三片银薄荷叶、一小撮磨碎的月光石粉和半滴龙涎草汁液,她现在觉得如果自己被公爵府开除了,完全可以转行当医生。
有人敲了她的门。
"格雷小姐,您的信。"
是负责送信的侍从,一个话很少的年轻人。他把信递过来,微微欠身,就走了。
露娜接过信封。瑟兰的字迹。但信封比平时厚了一些,微微鼓起来,里面似乎夹了什么东西。
她用手指沿着封口小心翼翼地撕开,因为瑟兰在信封的背面画了一只小兔子,撕坏了就看不全了。
信纸上的字迹和往常一样,但露娜一眼就看出来,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姐姐,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担心。"
以"你不要担心"开头的信,通常都意味着应该担心,露娜心中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最近镇子上来了一些奇怪的人。他们穿着黑色的斗篷,不像是商人也不像是旅行者。老汉森说他们可能是冒险者,在找什么东西。"
老汉森是隔壁的邻居,一个退了休的老猎人。父母去世之后,他主动承担了照看瑟兰的责任,虽然"照看"的程度仅限于帮忙看看门、偶尔送点吃的过来。但对于露娜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
"还有,黑暗森林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以前偶尔会有小动物从森林里跑出来,但是最近一个月一只都没有了。猎人们都不敢再进去打猎了。"
露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害怕!但老汉森让小孩子们不要靠近森林边缘。"
"姐姐不用担心我,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学习画画。
对了,我画了一幅画送给姐姐。"
信里夹着的是一幅画。露娜小心地把画抽出来,托在掌心。
那是一幅用靛蓝色颜料画的夜空。深深浅浅的蓝色层层叠叠地铺在纸面上,中间点缀着几颗星星,看起来像是被压扁了的金色斑点。画的下方是小镇的轮廓,黑色的屋顶连成一片起伏的曲线,只有一扇窗户亮着一点橘黄色的光。
画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小字:"这是我看到的夜空。"
瑟兰画这幅画的时候,是不是就坐在那扇窗户旁边?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和安静的小镇,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一盏灯,一张桌子,一堆颜料。
露娜有些惆怅,她把画放在桌上,重新拿起了信。
黑暗森林。
她知道那个地方。阿什菲尔德城就在黑暗森林的边缘——那是她和瑟兰长大的地方。小时候父母就反复叮嘱她们不要靠近那片森林,说里面有危险的魔兽。
但那些都是些低级的魔兽,领主也会定期率领骑士团去森林里剿灭魔物,因此那些黑暗生物虽然偶尔伤人但不至于威胁到整个城镇。
镇上的猎人们甚至经常进森林打猎,带回来的猎物是城镇的重要收入来源。
但瑟兰说最近森林里连小动物都没有了。猎人们都不敢进去了。
还有那些穿黑色斗篷的陌生人。
也许只是普通的季节性迁徙——动物有时候会因为食物源的变化而集体转移。至于那些穿黑斗篷的人,冒险者在帝国各地流窜是常有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露娜努力这样告诉自己。
一种模模糊糊的、没有轮廓的不安笼罩了露娜,像是站在浓雾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总觉得雾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你。
"瑟兰,画很漂亮。夜空的颜色层次比上次进步了很多。
关于森林的事情,听老汉森的话,不要靠近森林边缘。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情况,第一时间写信告诉我。
姐姐很快就会攒够钱把你接到帝都来。在那之前,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露娜盯着自己的回信看了很久。
她想加一句"如果事情真的不对,就马上离开小镇来帝都找我"。但她犹豫了,这句话会让瑟兰觉得事态严重。
万一瑟兰害怕了,真的一个人跑出来怎么办?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独自从阿什菲尔德走到帝都,中间隔着大半个帝国,路上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也许她想多了。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露娜还是放心不下。
她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不行。她要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