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维雅·兰德尔。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绿色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正歪着头打量展柜里的一根法杖,脸上带着毫无防备的好奇表情——就像一个小孩子趴在糖果店的橱窗前。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露娜不认识他,但光看他身上那件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细节都在低调炫耀的外套,就知道这家伙非富即贵。深灰色的面料上隐隐有暗纹流动,那是一种叫做"影缎"的稀有织物,据说只有帝都最顶级的裁缝铺才用得起。他的腰间别着一枚造型简约的胸针——露娜认不出是哪个家族的徽记,但能用这种白金和蓝宝石材质做胸针的家族,绝对不是普通贵族。
那个男人正低头听希维雅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表情看似冷淡,但身体微微侧向希维雅的方向,像一棵不自觉地朝阳光倾斜的树。
露娜心里不由地难受起来。
上学的时候天天看到希维雅,毕业了还是能碰到希维雅。帝都这么大,她到哪里都能遇到这个人。就好像命运在故意安排她们在每一个人生的节点上相遇,让露娜看清楚两个人之间那条越来越宽的鸿沟。
希维雅的人生才刚刚展翅,皇家法师塔的邀约、身边的朋友非富即贵、前途不可限量。而她露娜呢?一个被公爵家的小少爷雇来跑腿的卑微女仆,连明天的生活都要算计着过。
露娜忍不住在心里酸涩地想:和希维雅一眼望不到头的精彩人生比起来,她的一辈子是仿佛被折叠起来,一眼望得到头。
她低下头,本能地想要避开希维雅的视线。
极其复杂的、把自尊心和嫉妒心搅在一起的东西让她不想在这种场合被希维雅看到。
她不想被看到自己出入这种高档店铺,手里拿的却不是自己的东西。
尤其不想让希维雅用真诚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说出类似"你最近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之类的话。露娜知道,自己在这种目光下,所有精心构建的伪装都会变得摇摇欲坠。
露娜微微侧过身,假装在研究靠门口一排陈列架上的低级魔法材料,同时悄悄地向柜台的方向挪动脚步。只要能在希维雅注意到她之前完成任务,她就可以安静地离开,就当今天没有来过这家店。
"我是来替艾森堡公爵府取一件修好的魔导器的。"露娜压低了声音,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老板终于抬起了头,单片镜从眼眶上弹开,用细链子晃荡在胸前。他打量了露娜一眼,目光落在她领口若隐若现的信物上。
"哦,公爵府的那件啊。"老板点了点头,慢悠悠地站起来往后面的工作间走去,"修好了,修好了。等我一下。"
露娜松了口气。只要老板动作快一点,她就能——
"露娜?"
那个声音像一支箭,精准地射穿了她所有的闪避计划。
希维雅从展柜那边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让露娜又羡慕又无力招架的笑容。她走路的样子和在学院里一模一样,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全然不在乎身后那个男人正微微皱着眉目。
露娜不喜欢那个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嫌弃地好像自己是什么下等人一样。想到自己如今代表公爵家族,露娜愤怒地瞪了回去。
那个讨厌的家伙收回了目光。
"真的是你!好巧啊!"希维雅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就像在路边偶遇了一只可爱的猫。
露娜刚才那口松下去的气又提了回来。
她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希维雅,好巧。"
"你来买魔导器吗?"希维雅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一定要看看那边那根法杖!紫水晶的杖核,据说是用深海龙珊瑚做的——虽然我也不知道深海龙珊瑚是什么,但是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希维雅说起感兴趣的东西时语速会不自觉地变快,眼睛也会越来越亮,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露娜很努力地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露娜含糊其辞,"帮人取一件修好的魔导器而已。"
她绝对不会用“主人”这样的称呼来叫小公爵。
"这样啊。"希维雅没有追问,这是她让露娜觉得最可恨也最感激的地方,她似乎天性中有一种奇异的分寸感,本能地知道哪些问题不该多问。
"对了,"希维雅忽然拍了一下手掌,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毕业之后找到合适的地方了吗?上次晚宴上你说可能回家乡——"
"嗯,找到了。"露娜说,她不希望希维雅继续发散这个话题,"在帝都找了一份工作。报酬还不错。"
"真的吗?太好了!"希维雅的高兴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她甚至伸手握了一下露娜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我就说你一定没问题的!"
露娜很想把手抽回来,但她发现希维雅的手劲大得惊人,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所以露娜只是僵硬微笑着说:"谢谢。你呢?皇家法师塔那边还适应吗?"
露娜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要问这种会让自己难受的问题。这种时候露娜真希望自己能远远躲开,但她不是小孩子了,虽然逃避有用,但逃避不能让她得到报酬。
"还没正式入职呢,下个月才报到。"希维雅笑着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展柜前等她的那个人,"我今天是陪他来的——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魔法塔的朋友吗?这是卢卡,他很擅长精神系的魔法。"
露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个叫卢卡男人正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根法杖在端详,看似漫不经心,但偶尔抬眼的方向分明是希维雅这边。
"他人挺好的,就是说话太直白了。"希维雅凑近了露娜,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小声说。
不请自来的机遇、真心相待的友人——每一样都是露娜求而不得的东西,在希维雅的人生里却像路边的野花一样随处可见。
这就是最残忍的地方。站在希维雅身边,自己就仿佛成为了悲惨的对照组。
"他看起来很好。"露娜干巴巴地说。她不喜欢这个叫卢卡的家伙,希维雅虽然总是让自己又羡慕又嫉妒,但露娜也承认希维雅是个讨人喜欢的人。这个卢卡给人一种高傲又看起不人的感觉,实在是很可恨。
老板终于从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质的长方形箱子,表面覆盖着一层保护用的魔法薄膜。
"艾森堡公爵府的那件,修好了。"老板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新换了一套核心阵列,比原来的功率提升了大约两成。费用已经记在公爵府的账上了。"
露娜点了点头,从领口处拉出信物给老板验过,然后接过了箱子。
箱子比她预想的要轻,但魔法薄膜下隐隐散发的能量波动说明里面的东西绝非等闲之物。
"那我先走了。"露娜抱着箱子,朝希维雅微微点头,"下次再聊。"
"好啊!"希维雅朝她挥了挥手,"有空的话来找我玩!我住在法师塔南边的宿舍街——哎,算了,等我正式入职之后再告诉你地址!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露娜应了一声"好",然后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了魔法器具街,拐进一条人少的巷子,她才终于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
然后她靠在巷子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怀里抱着的魔导器箱子散发着微微的暖意,贴在她的胸口上。
不笑的话,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表情。
也许会哭。也许会说出那些在心里翻滚了无数遍的、阴暗的、卑劣的、见不得光的话。
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她和希维雅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同学情谊"的纸就会被彻底撕碎。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露娜·格雷是一个心胸狭窄的、嫉妒成性的、表面温柔内心阴暗的小人。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那个真实的自己,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露娜站在巷子里,深呼吸了几次平复心情,迈步走出了巷子。
阳光一下子倾泻过来。她眯了眯眼睛,花了两秒钟适应了光线的变化。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一个抱着箱子的、穿着法师袍的年轻女孩刚刚从一条小巷子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