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露娜已经忘记了昨天晚上的消沉。
这是她这些年来学会的本事——白天的露娜和夜晚的露娜是两个人。
她起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天空是那种灰蓝色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这是一天之中这幢出租屋最安静的时刻。
露娜用凉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眼底没有太明显的青黑,嘴唇有点干裂,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穿上昨天叠好的法师袍,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身份文件、一小袋铜币、还有昨晚写给瑟兰的那封信。
露娜拉开门,走进了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路过邮局的时候,她把信投进了邮筒。信封落入黑洞洞的投递口时发出了一声轻响,然后就消失了。她忽然想到,自己在信里说的话是不是太生硬了,有报喜不报忧的嫌疑?
算了。瑟兰应该不会注意到这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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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公爵府高大的门前,露娜没有看到小公爵,只有管家先生站在门口等她。
管家还是昨天那副不亲不疏的表情,燕尾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他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换过姿势。他对露娜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公式化:"格雷小姐,早上好。"
"早上好。"露娜点头回礼,"请问小公爵阁下在吗?"
管家解释道:"少爷今天一大早便去学院了。他吩咐了,如果露娜小姐来了的话,就请您先去城东的魔法器具店帮他取回上次放在那里维修的魔导器。契约的事情不急,等少爷下午回来再签也不迟。"
露娜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今天是来签契约的,结果工作还没正式开始,就先被派去跑腿了。
小公爵这样的贵族都需要派人去拿预定的魔导器吗?难道没有送货上门的服务?以公爵府的身份和财力,随便打发一个仆人去就好了,为什么偏偏要让她去?
这些疑惑在露娜心中转了一圈,但她没有说出口。
"我需要提供什么凭证吗?"露娜只问了这一个实际的问题。
管家拍了拍脑袋,笑着说:"不好意思,差点忘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精致的银质项链,坠子上面刻着一枚盾形的家族纹章——一把利剑穿过一只展翅的鹰,底部刻着龙语铭文。即使不认识这个纹章,光看那做工和材质就知道绝非凡品。
露娜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冰凉的金属表面,心里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枚信物代表的是艾森堡公爵家族的名号。她现在手里握着的东西,恐怕比她这辈子拥有过的所有财产加起来都要值钱。
管家补充道:"只要出示这枚信物,他们就会知道露娜小姐是代表小公爵来的。取完魔导器之后,请您直接带回公爵府便是。"
"我明白了。"
管家交代完任务,便以一种训练有素的速度转身离去了,脚步快而无声,像一只习惯了在大宅走廊里穿梭的猫。
看着管家匆匆消失在门廊拐角处的背影,露娜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大贵族家的管家果然忙得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物,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项链挂到了脖子上,用法师袍的领口遮住了大半。
她不想让认识的人知道自己毕业之后成为了贵族家的女仆,虽然可能比情妇听起来好听一些,但同样很悲惨。
与其让别人用同情的眼神瞧着自己,还不如被冷漠或者仇恨地对待,至少后者往往来自于相等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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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的魔法器具街是帝都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和露娜住的外城区简直像两个世界。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各式店铺,每一家的门面都装饰着不同风格的魔法标识: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的水晶球,会自动变色的招牌字,散发着淡淡荧光的藤蔓缠绕在门框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材料混杂的气味——磨碎的月光石、新鲜的龙息草、以及炼金炉里飘不散的硫磺味。
露娜很少来这里。
但她没想到第一个任务竟然是帮小公爵跑腿。说实话,她对此并不反感——甚至隐隐有些庆幸。跑腿意味着不用和小公爵待在一起,省得被他毒舌嘲讽。
而且,趁着取魔导器的机会,她可以顺便看看店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魔法材料。虽然小公爵给的报酬十分丰厚,但露娜不知道这位大少爷会不会哪天心血来潮,觉得自己不好玩了,就把她一脚踢开?
露娜听说这些大贵族向来都是阴晴不定的,对平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今天还笑着赏你一颗糖,明天就可以面无表情地把你扫地出门。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她得确保自己至少还有其他谋生的技能来养活妹妹。
所以她打算利用在公爵府工作期间,偷偷研究一些实用的私人魔法或者魔药配方。哪怕是最基础的治愈药剂或者防护符文,只要能卖钱,就是退路。
说实话,她依然没办法相信小公爵只是大发善心,才给了她这份报酬丰厚的差事。
也许他只是恶劣地想玩弄自己而已。先给她一颗甜枣,让她放松警惕,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挤压她的尊严,看她破防之后丑态百出的笑话。
贵族们不都喜欢这样的游戏吗?
露娜在心里冷冷地想。但想归想,在金主没有展现出实际的威胁之前,她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按吩咐做事。她没有叫板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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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的怀疑其实没有错——至少方向没错。
普兰尔此刻正坐在帝国魔法学院的高等研修课教室里,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虚焦点上,脑子里转的完全不是教授正在讲解的高阶元素转换理论。
他在盘算着怎么把露娜远远打发走。
把她留在身边,表面上看起来是在监视她,但公爵府那么大,他总不可能天天盯着一个法师看。而且公爵府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万一哪天父亲提前回府,正好撞见露娜——
普兰尔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上辈子的事绝不能重演。
他实在不放心露娜能够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家族法师,领一份普通的薪水老实度日。这个女人——至少上辈子的那个版本——野心超出了她那张温顺面孔所暗示的范围。
万一又有人引诱她走了歪路怎么办?假如她天生就是那种会被权力和金钱腐蚀的人呢?普兰尔不确定露娜上辈子的所作所为有多少是出于本性,又有多少是被环境逼出来的。
无论如何,他得拿到露娜的把柄。只有手握筹码,才能在关键时刻拿捏住她。
至于这个把柄具体是什么——他还没想好。但以他对露娜性格的了解(尽管那是上辈子的记忆),这个女人一定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每个人都有。
"普兰尔阁下?请问您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
教授的声音忽然传来。
普兰尔面不改色地抬起头,用一种仿佛刚才一直在认真听讲的语气回答了一个完美的答案。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
之前学过的东西不用再学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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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在魔法器具街走了大约一刻钟,才找到了管家说的那家店。
店面的招牌上写着"维尔特魔导工坊",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花体字写着"皇家认证·高级魔导器修复与定制"。光是"皇家认证"这四个字,就足以说明这家店的档次远非露娜平时能涉足的地方。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发出了一串清脆的声响。
店内的陈设比外面看起来的要宽敞得多。四面墙壁上整齐地排列着各式魔导器,从最常见的元素聚焦棒到价格堪比一栋房子的空间折叠器,应有尽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人,正透过一只单片镜检查一枚小小的魔法核心。
"欢迎光临。"老人头也不抬地说,语气里透着一种见惯了各色客人的不紧不慢。
露娜刚要开口,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让她心头一紧的身影。
店铺的另一侧,在一排陈列着高级法杖的展柜前,站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