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临州城表面上已经宵禁。
长街寂静无声,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偶尔在远处回荡。
谢沉砚带着燕雪和裴照,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别院高墙。
他们避开巡逻的衙役,一路向城南水路交汇处的贫民区潜行。那里是临州城最见不得光的地方,也是最大的地下黑市外围入口。
穿过几条逼仄的胡同,裴照领着他们拐进了一条极其狭窄、终年不见阳光的暗巷。
一踏入这条巷子,气味就变了。
刺鼻的腐烂味、劣质酒气,混合着下水沟里常年积攒的腥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墙根下,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赌鬼正捧着破碗舔着碗底的残酒,碗沿还趴着只死飞虫;不远处的破木棚外,几个满脸横肉的亡命徒正像饿狼一样,警惕且贪婪地打量着这三个突然闯入的外来者。
裴照皱了皱眉,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即便他见惯了风浪,这种烂泥坑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但走在前面的谢沉砚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披着深色的斗篷,踩过地上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步伐沉稳得仿佛正走在铺满红毯的朝堂大殿上。
而跟在他身侧半步的燕雪,状态则更为诡异。
白天在别院,燕雪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对一切都透着排斥。可一踏进这种极度肮脏危险的地方,他反而像是刀回到了血里,彻底沉静了下来。
他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缓。
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他没有刻意避开地上的污水,脚步却轻得像没有重量的影子。
当那几个角落里的亡命徒试图起身探底时,燕雪只是冷冷地扫了过去。
他没有拔刀,但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纯粹煞气,犹如实质般压了过去。那几人浑身一僵,瞬间缩回了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沉砚没有回头,但这一切都被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带这把刀来这种地方,比带一整队黑甲卫都管用。
“到了。”
裴照停在巷子深处一家挂着破旧“回春药铺”招牌的暗铺外。这里表面卖假药,实则是临州最大的地下情报钱庄之一。
裴照上前,用谢家在江南经营多年的隐秘暗线切口,在长满青苔的后门上敲出了三长两短的节奏。
片刻后,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驼背老头警惕地打量了他们一眼,侧开身,放他们进入了充当交易室的内堂。
内堂光线昏暗,墙壁上挂满了不知名的风干药材,空气沉闷得让人作呕。
老头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江湖,没有立刻请他们坐下,而是用那只浑浊的独眼上下打量着谢沉砚,操着一口难懂的黑话试探:“几位眼生啊,看病,还是抓药?”
谢沉砚没有废话。
他径直走到那张缺了角的太师椅前坐下,声音冷淡:“燕雪。”
燕雪立刻上前一步,将一锭足赤的金元宝,以及半块刻着江南某大盐商私印的玉玦,重重地拍在了老头面前的破桌子上。
“拿你们手里最新的水路野账来。”谢沉砚靠在椅背上,透着股泰山压顶般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