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尖一点,轻巧地从屋檐上跃下,稳稳地落在谢沉砚面前。他站直了身子,板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谢沉砚扫了他一眼。
“既然你醒着,就把人领出去。”
谢沉砚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还没跑出院门的奴隶,
“送回前头去。认认门,别让他再走错地方。”
燕雪没吭声,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大步朝那个奴隶走去。一把拎住对方的后领,头也不回地拖出了主院的大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沉砚转身走回内室,却并没有关门。
不多时,燕雪回来了。
他走到主屋门前,停住脚步。
门开着,里面的灯火将谢沉砚的影子拉得很长。
“送回去了?”
谢沉砚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头也没抬地问。
燕雪站在门槛外:“嗯。”
“没伤人?”
燕雪眉头微皱,似乎对谢沉砚这个问题感到不悦:“你说不杀。”
“站在外头吹冷风干什么?”
谢沉砚把书扔在桌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冷淡,
“滚去睡觉。明早还有事。”
燕雪没动。
他盯着谢沉砚看了一会儿,声音发闷:“睡不着。”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谢沉砚看着他,没有训斥。
片刻后,他伸手点了点书案旁的一方端砚。
“既然睡不着,就进来磨墨。”
燕雪愣了一下,但还是跨过门槛,走到了书案旁。
他不会磨墨。
谢沉砚也没有教他。他就这么看着谢沉砚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燕雪学着以前见别人做过的样子,笨拙地往砚台里滴了点水,握着墨锭,生硬地在砚台里打转。
“铮、铮……”
墨锭和砚台摩擦。
谢沉砚没管他。
他在写着什么,笔锋冷厉,苍劲有力。
燕雪一边机械地磨着墨,一边盯着那张纸看。
他不认字,但他看着那些黑色的墨迹在白纸上一点点晕开,看着谢沉砚握笔的那只手。那只手曾经单手捏住他的后颈,曾经抽过他的手心。
而现在,这只手正安静地写着字,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沉稳。
屋里很暖和。
沉香的气味在封闭的房间里比外面浓郁得多。
燕雪磨墨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原本那种紧绷到极致的警惕感,在这种单调的摩擦声和气味的包裹下,开始一点点瓦解。
他盯着那支笔的轨迹,视线越来越模糊。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在江上熬了几天几夜都没合眼的疲惫,此刻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滴答。
毛笔在宣纸上顿了一下。
谢沉砚停下笔,微微偏过头。
不知何时,那个死活说自己睡不着的少年,已经趴在了书案边缘。
他手里还虚虚握着那块磨了一半的墨锭,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平稳而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