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婢女端着铜盆和干净的巾帕,轻手轻脚地走到廊下。这是给那位传闻中脾气冷硬的谢相备下的净手水。
见房门还未开,其中一名年纪稍小的婢女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和同伴咬耳朵:“哎,你瞧见刚才跟在家主身后的那个少年了吗?生得那般好看,可眼神真是吓死人了。管事给他安排了东厢房,怎的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年长的婢女连忙用手肘撞了她一下,嗔怪道:“快闭嘴!主子跟前的人,也是你我能浑说的?”
话音未落,两人头顶上方,突然响起一道极其冷硬、沙哑的声音:
“把水里的花瓣拿走。”
这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就像是凭空在房顶出现的。
“啊——!”
两名婢女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铜盆“哐当”砸在地上,温水和几瓣用来熏香的梅花洒了一地。两人双腿发软,跌坐在青石板上,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两丈高的主屋飞檐阴影里,不知何时竟然蹲着一个黑衣少年。
他像一尊没有活气的石雕,悄无声息地倒挂在飞檐的死角,冷冷地俯视着她们。
“拿走。”
燕雪盯着地上那几瓣粉红色的残花,眉头紧紧皱着。
他不认识那是什么花,但他记得谢沉砚不喜欢花香。不能让这些奇怪的花花草草进谢沉砚的屋子。
婢女们看清了人脸,连忙起来收拾一地混乱。
陈恪闻声赶来,抬头一看,顿时觉得头疼欲裂。
只见燕雪不知何时已经如鬼魅般翻上了主院最高的屋脊,蹲在飞檐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扣着那把半截钝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院落的动静。
“燕雪!下来!”陈恪在下面压低声音喝令。
但燕雪充耳不闻。
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地方,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在高处,才能看清所有潜在的威胁;而那间柔软封闭的客房,对他来说等于等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吱呀”一声。
谢沉砚换下那件沾了茶水的鹤氅,推开主屋的门,走了出来。
院子里瞬间安静。
谢沉砚没有大声斥责,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深邃冷厉的目光直刺那蹲在屋脊上的少年。
“滚下来。”
谢沉砚的语气平淡。
燕雪在屋顶上抿了抿唇,不甘不愿地脚尖一点,如落叶般无声地从两丈高的地方轻巧跃下,稳稳地半跪在谢沉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谢沉砚懒得再费口舌去教他怎么像正常人一样住客房。
他转身,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极小耳房,与主屋仅有一墙之隔。
“在临州,你睡这间。”
谢沉砚声音微沉,定下了这处别院的新规矩,“没我的命令,不许像野猫一样乱窜。”
燕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看了看谢沉砚的主屋,权衡了一下距离,而后径直走进了那间狭窄的耳房。
他看都没看里面那张铺着软垫的床铺。
他走到那面与谢沉砚主屋相连的墙壁前,在最昏暗的墙角死角里,抱着刀坐了下来。
墙缝里,隐隐透出主屋那股熟悉的沉香气味。
燕雪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沉了下去。他在那股气味的包裹中,一点点松开。
而在别院的另一头。
老管事正亲自监督着仆妇,用上好的香胰子,给那个知府送来的奴隶,换上一件熏了香的半透绸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