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西玄今年十四岁,面容苍白骨瘦如柴,在楚王府治了半个月病,才勉强胖了一点,但是也很有限,个子较同龄人矮一大截。
晏归玉悠哉游哉地吃了个饭,穿戴整齐来到书房的时候,便见他跪在地上缩成一团,声音小得快要听不清:“参见楚王殿下。”
晏归玉扫了一眼这单薄的身板,来到桌子前坐下,漫不经心地命令道:“过来。”
前段时间晏归玉将秦西玄弄进王府,就是留着当人质的,不止秦西华,秦西玄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当项鹤派人带他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哥哥坏事了。
轻则鞭子重则死,秦西玄心里清楚,这就是他待会儿的命。
十四岁的小孩子,遇到这种事情当然会怕,秦西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牙齿止不住地打颤,但还是礼数周全地磕了个头,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几乎没发出声音。
晏归玉坐在高处将他的一切反应收归眼底,在秦西玄站到自己身边时问:“识字吗?”
秦西玄愣了一下,迟钝地摇摇头道:“还没、没有。”
“算你走运,本王自己都是先生头疼的对象,还没教过人。”
晏归玉闻言笑了笑,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扬,很不怕误人子弟地丢过去一本千字文:“搬个凳子过来,不用在这里罚站。”
与此同时,半掩着的门外。
秦西华耳力较寻常人强一些,能依稀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但具体说了什么并不能听清,朦朦胧胧的一知半解。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
项鹤伸手一拦,还算客气:“秦大哥,殿下让你在外头等。”
他是早早净过身的太监,又不像他师父一样有武功在身,细胳膊细腿的,甚至秦西华伸手就能掰断,但他挡在这是奉了晏归玉的意思,秦西华就一步都不能进。
半晌,秦西华扑通一声跪下,声音痛苦地道:“项公公,我真知道错了,求您帮忙跟殿下通报一声,无论殿下要怎么发落我弟弟,我愿意十倍抵受,只要……”
项鹤神情未变,还是刚刚那句话:“殿下要你在这里等。”
在明知道自己办错了事,惹得上面人不高兴的情况下,等待无疑是最残忍的刑罚,比纯粹的切肤之痛还折磨人。秦西华焦躁不安,却只得忍住,继续竖起耳朵听。
正在此时,里面忽然传来啪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秦西华面色一变,下意识膝盖前移,往前面跪行了一步。项鹤踱步而来,提醒道:“因为燕公子的事情,殿下很不高兴,如果你想你弟弟死,那就尽管闯进去。”
秦西华一僵,停在原地不动了。
屋内,晏归玉看着掉在桌子上的笔、被墨水滴到的桌面,还有扁着嘴巴抖如筛糠的小孩,闭了闭眼,扬声道:“项鹤!”
项鹤很快进来,瞥了一眼地上的人道:“殿下有何吩咐?”
“领他走,让秦西华进来。”晏归玉只用不到半炷香就宣布放弃了传道授业这一伟大事业,并且开始由衷同情以前教自己念书的先生,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奴才明白。”
项鹤颔首,把粘在地上不敢动的秦西玄拎起来带走,在路过秦西华时,眼看着这两兄弟对上眼神,宛如磁铁两级一般自动朝对方吸附,不轻不重地将秦西玄推到自己的身后,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秦西华立刻道:“项公公?”
项鹤微笑:“秦大哥,殿下要你进去,别让殿下久等。”
说完,项鹤带着秦西玄离开。秦西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让他候着是晏归玉的意思,不让他们说话应当也是晏归玉的意思。他努力压着心头一波又一波翻涌起来的恐慌,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项鹤离开书房前先擦了桌子,晏归玉一只手肘撑在上面,随意地翻着书,不等人行礼就道:“知道本王为什么让你过来吗?”
“因为,因为……奴才对燕公子说了不该说的话。”秦西华砰砰磕头,满口认罪,并不提自己是因为误以为他们很恩爱,才会对燕归帆降低戒备,虎目含泪,张嘴的时候只有恳求:“殿下要杀要剐,绝无二话,只是舍弟……”
“你弟弟挺好的。”
在秦西华求情前,晏归玉先一步将对方截断:“所以,本王会想办法将他弄进国子监,他身体比之前好多了,你没意见吧?”
能系统地写字读书,还一去就是国子监这种贵族如云的地方,对于很多贫寒人家的孩子,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哪怕以后并不能走科举仕途这条路,显然也是一架登云梯。秦西华原本绝望的脸上闪过一抹狂喜,磕头磕得更卖力了:“这是玄儿之幸,多谢殿下。”
晏归玉坐没坐相,歪在椅子里摆弄那只伤手,懒散道:“不止他。燕归帆那边的护院够用了,你只需每七天我过去检查他们一次,寻常时候不必在场。自今日起,你留在本王身边当亲卫,除学武之外,自己也请先生认认字。”
如果说送秦西玄去念书是天大的恩典,那这则消息无疑更是喜报。秦西华甚至有些迷茫,抬起青了一片的头:“殿下……”
他不是来受罚的吗?
晏归玉不理会他的惊讶,继续说道:“但是,你跟秦西玄三个月不能再见。即使你跟着我,在国子监偶然撞见了他,也不能与他讲话,否则本王会立刻杀了他。”
说这话时,晏归玉还是那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但声音中的冷意不言而喻,丝毫不让人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打从弟弟降生开始,秦西华还没跟人分开这么久,他面上喜悦的红色渐渐褪去:“殿下……”
晏归玉:“怎么,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