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玉在燕归帆面前一向没有忌讳，当真讲了起来：“后来皇祖父去世，父皇登了基。他不同于先皇，卧榻之上不容他人酣睡，二十几年来一直致力于将他们斩草除根，手腕铁血，人杀了一批又一批，这才彻底站住了跟脚。”

晏山是马上皇帝，兵权大多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有宿卫军的几个将领是太后给挑的，其余都是当年跟他一起打仗的老哥们，文官中也有的是心腹。那些还残存着的世家在本朝不复往日荣光，手上职权被一削再削，通过联姻形成的人脉网也被晏山不讲道理的赐婚扰乱，时至今日还成气候的没几家。

从贤正元年一直到如今，大晏朝历经动荡，才算是迎来了难得的太平——喋血半生的晏山终于准备停下来，不疯狂砍人了。

晏归玉低头看向坐在地上还没起的燕归帆：“你太着急了，你急着想坐上这把龙椅，为此不惜走皇祖父的老路，拉拢蛰伏起来的几个世家，又给父皇的故友卖好，许诺了数不尽的财富官位。但为利而来也会为利而散，这帮人岂是那么容易降服的？实际上你身边除了宿卫军，真正可用的人并不多。”

从一个毫无继位之望、从不结党谋算、军中朝野没有半点儿人脉的的皇子，一直到黄袍加身，燕归帆只花了五年，这无疑是个非常恐怖的数字，足以说明他的能力，但也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很多问题。

比如说，这万里江山他确实抢到手了，可他能守住吗？

晏归玉看着燕归帆轻哂：“你别告诉我，你从没想过这点。”

燕归帆笑了起来。

他受的伤比晏归玉重，爬起来的时候身形止不住地晃，几次差点跌倒，但到底还是凭借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地站稳了。

“你说的不错，可若不这样，如何才能得手？”燕归帆道，“不提皇帝皇后，你的兄弟们哪有省油的灯？光是才十五岁的晏归安……”

“轮不到你管！”

就在今天白天，晏归玉才听晏归容细讲了一番他跟晏归安产生龃龉的来龙去脉，此时听见这个名字，脑中那根弦瞬间就绷紧了。

他用力咬住后槽牙，腮帮子都跟着鼓了起来，燕归帆现在可经不起将人激怒之后新一轮的折腾，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不说了。

不过若能一直闭嘴，那便不是燕归帆了，他一边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腰，一边斜眼看晏归玉打量那颗毒药时的神情，默了一会儿后开口道：“你让我很意外。”

晏归玉眼皮都没掀一下。

燕归帆是自问自答的好手，自然不会觉得被冷落，嘶了口气兀自感慨：“怎么以前没看出你还懂这些，先皇靠谋逆得位、讨好世家，当今陛下重严刑峻法……”

话到此处，他颇有兴趣地上前一步，拽住晏归玉的下摆：“还有什么见解，各个方面都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来听听？”

晏归玉还记着赵德育是别人派到自己身边的眼线的事情，心情非常差，完全不想跟对方聊这些有的没的，干脆转过了身。然而燕归帆这会儿又像不怕死了一样，贴着他转了一圈，坚持跟他脸对脸，一副不得到回应不罢休的模样。

晏归玉想事时，习惯盯着虚空一点放空，可燕归帆跟他身高相仿，把他的视线挡了个结结实实，这样一来他根本没法思考。

他烦不胜烦，条件反射一般想让燕归帆停止动作，伸出手准备将人捉住，可四目相对之间一些前世的记忆涌现，本该握住燕归帆胳膊的手，鬼使神差地握上了对方的腰，还正好是先前扭打的时候，燕归帆被他踢了一脚的地方。

燕归帆在他手里闷哼一声，身体也随之抖了一下。

晏归玉：“……”

他以极快的速度收回了手，正欲张嘴说些什么，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燕归帆面朝着晏归玉的方向，只需视线一偏就能看见他后面发生了什么，眼神一下变了，刚刚半真半假的挑逗姿态尽数消失，擦着他的肩膀朝声源地奔了过去。

晏归玉回过头，正对上此地第三个人又惊又茫然的双眼。

赵德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