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太原。
秋天来了。
裴清宴已经卧床不起。她的床靠在窗前,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她每天就看着那些叶子落,从早看到晚,有时候咳得厉害,咳出血来,阿檀在旁边端着药碗,手抖得药都洒了。
“大娘子,喝药吧。”
裴清宴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
“存勖呢?”
“在外面煎药。他说要亲自煎。”
裴清宴没有说话。她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三个月,她的身体像一盏油灯,灯油越来越少,火苗越来越暗。宋大夫来看了三次,每次看完都摇头,不说话。阿檀追问,宋大夫才低声说了一句:“准备后事吧。”
阿檀哭了整整一夜。裴清宴听见了,没有劝。
她不想死。不是怕死,是还有事没做完。
那封信,她写了十天。
第一卷:为政之道。
她写得很慢。不是手没力气,是想得慢。她要把这半辈子所有的经验都写进去——屯田怎么屯,赋税怎么收,官吏怎么选,百姓怎么安。每一个字都是她在军帐中熬了无数个夜换来的。
“治民如治水,宜疏不宜堵。赋税过重,民必逃;徭役过繁,民必怨。与其等民逃了再去追,不如从一开始就不逼他们。”
“选官不看门第,看才能。寒门子弟能用,世家子弟能用,唯有一类人不能用——贪。贪一人,害一城。”
她写一段,歇一会儿,歇完了再写。有时候咳得厉害,笔都握不稳,她就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在脑子里把要写的话过一遍,等咳嗽停了再继续。
第二卷:用人之术。
这卷写得比第一卷快。她这辈子见过太多人,用过太多人,也看走过太多人。谁可用,谁不可用,谁只能用小用,谁可以大用,她心里有一本账。
“用人如用刀。刀有锋有钝,有长有短。用其锋,避其钝;用其长,补其短。不要指望一把刀什么都能砍。”
“有三种人不可用:一是无底线的人,今日为你所用,明日可为他人所用;二是无主见的人,风吹两边倒,靠不住;三是无情义的人,事成之后必反噬。”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在“无情义的人”下面画了一道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存勖不是这种人。”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小字,笑了一下。
第三卷:保身之法。
这卷最短,她写得最慢。不是没什么可写,是不知该怎么写。她这一辈子,从来没学会怎么保自己。她只学会了怎么保别人。
“乱世之中,保身第一。不要逞强,不要出头,不要在羽翼未丰之前亮出爪子。”
“若遇强敌,不可硬拼。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不是怕,是等。等时机,等人心,等对方自己犯错。”
“若有一日,你走到最高的位置,切记——高处不胜寒。身边要有信得过的人,要有能说真话的人,要有在你犯错时敢拦你的人。”
写到最后,她停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洇开,滴了一个黑点。
她换了一张纸,写下最后一页。
不是为政之道,不是用人之术,也不是保身之法。
是只给清沅一个人的。
“清沅,姐姐要走了。
别哭。你哭起来不好看。
江南春日的桃花,替我多看几眼。
槐树下的那棵,不知道还在不在。若还在,替我给浇浇水。若不在,就算了。
你腰间的‘龙吟’,不用还了。我的‘凤鸣’,留在我这儿。等将来——等将来我们在天上见了,再换回来。
别恨这世道。世道从来就是这样。但你可以让它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姐姐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冬至那天捡到你。”
她把这页纸折好,和前三卷放在一起,用一个布包装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阿檀。”
“在。”
“把这封信,送到江西去。走最快的通道。”
阿檀接过布包,眼眶红红的。
“大娘子,您不写个信封吗?”
“不用。她认得我的手印。”
阿檀抱着布包,站在那里,不肯走。
“去吧。”裴清宴的声音很轻,“再不去,我怕来不及了。”
阿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着布包,转身跑了出去。
李存勖进来的时候,裴清宴正在看窗外的那棵槐树。树上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
“先生。”李存勖走到床前,跪下来。
裴清宴转过头,看着他。少年十七岁了,个子又蹿了一大截,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硬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专注。
“存勖,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