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四年,春。
黄巢死了。
消息传到太原的时候,裴清宴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她放下笔,听李存勖读完塘报,沉默了很久。
“先生?”李存勖抬起头。
“知道了。”裴清宴接过塘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黄巢死了,乱世不会结束。只是换一批人接着打。”
李存勖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太原的春天来了。柳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窗台上,落在地图上,落在她日渐消瘦的肩头。她伸手拂去一片柳絮,手指停在半空,像是想起了什么。
三年了。从黄巢攻破长安到现在,整整三年。长安换了主人,僖宗还在蜀地,朱温占了汴州,李克用占了河东,杨行密占了淮南。天下像一块被撕碎的布,东一片西一片,再也缝不起来。
“存勖,你觉得,这天下最后会是谁的?”
李存勖想了想:“朱温势力最大,但他暴虐,不得人心。父帅勇猛,但兵力不如朱温。杨行密在淮南,地势险要,但他偏安一隅,难成大事。”
裴清宴点了点头。
“你说得都对,但少了一个人。”
“谁?”
裴清宴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河北的位置。
“朱温要吞并天下,第一步是灭掉河北诸镇。河北没了,河东就是下一个。你父帅现在虽然有兵,但粮草不足,人心不稳。要想对抗朱温,必须找到盟友。”
“杨行密?”
“对。”裴清宴的手指从河北划到淮南,“杨行密在淮南,地势险要,兵精粮足。但他不善于进攻,只善于防守。如果李克用能从北面牵制朱温,杨行密从南面牵制,朱温就两面受敌,不敢轻举妄动。”
李存勖看着地图,若有所思。
“先生,这是您说的‘三分天下’?”
裴清宴没有回答。她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线——河东、淮南、汴州,三条线把天下分成了三块,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她在这张棋盘上下了四年的棋。如今,棋盘上该清的子都清了。
当夜,裴清宴去了李克用的府邸。
李克用正在喝酒,看见她进来,放下酒碗,挥退了左右。
“裴娘子,这么晚了,什么事?”
裴清宴跪坐在他对面,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主公,这是臣对今后天下局势的分析,以及对河东今后走向的建议。”
李克用接过文书,翻开。第一页写着四个字——“三分天下”。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想看清楚这个女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文书上写着:联合杨行密,制衡朱温;吞并河北诸镇,扩大地盘;拥立新帝,控制傀儡朝廷。
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每一条都算到了三步之后。
李克用把文书合上,看着她。
“裴娘子,你的仇已经报了。刘中使也被处置了。你为什么还愿意留在河东?”
裴清宴垂首。
“因为主公是能成事的人。”她抬起头,目光沉定,“臣想要的,不只是报仇。臣想要一个太平天下。主公能给,所以臣留下。”
李克用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太聪明。聪明到我不知道该信你,还是该防你。”
裴清宴没有回答。
“但你说得对。”李克用把文书收进袖中,“朱温势大,必须有盟友。杨行密那边,你去联络。”
“是。”
裴清宴退出府邸,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她咳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多了几朵暗红色的血花,她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中。
同一时刻,洪州。
裴清沅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她的地图比裴清宴的小,只画了江南、江西、淮南三地。但上面的标注比裴清宴的更密——哪里的田今年收成好,哪里的路需要修,哪里的百姓还在挨饿,哪里的豪强又在兼并土地。
柳三娘端了茶进来,放在案上。
“使君,杨帅那边送来了今年的盟约,请您过目。”
裴清沅接过盟约,看了一遍,放在一边。
“三娘,女子营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已经收了三百多个孤女。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三岁。吃住都在营里,每天习武、识字、学医。有几个资质好的,已经能派上用场了。”
裴清沅点了点头。
“地方不够就扩建。钱不够,从我的俸银里扣。”
柳三娘犹豫了一下:“使君,您的俸银已经扣到三年后了。”
“那就扣到五年后。”裴清沅的声音很平静,“人比银子重要。”
柳三娘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裴清沅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洪州的春天比太原来得早,桃花已经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落,铺了一地。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姐姐,你上次说,让我替你看桃花。
我看了。每年都看。
她把花瓣放在窗台上,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公文。
五日后,杨行密从淮南来洪州,与裴清沅商议今年的盟约。
两人在正厅落座,屏退左右。杨行密开门见山。
“裴使君,黄巢死了,天下形式变了。朱温在汴州日益壮大,迟早会南侵。我想跟使君商议一个长久的法子。”
裴清沅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过去。
“这是我的想法。请兄长过目。”
杨行密接过文书,翻开。上面写着三条——发展农商,连成一片;组建女子营,收容孤女;推行租庸调改良版,减轻百姓负担。
他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裴使君,你提的这些,都是利国利民的事。但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你还有心思管这些?”
裴清沅看着他。
“兄长,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