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裴清宴伸出手,放在他的头顶上。那只手很凉,几乎没有温度,但力道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存勖,我死后,有三件事托付给你。”
“先生请说。”
“第一,把我葬在河东老家。裴氏祖宅的后院,有一棵槐树。就葬在那棵树下。”
李存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
“第二,若他日你主河东,善待百姓。不要学朱温,不要学黄巢。百姓是根,根烂了,树活不长。”
“是。”
“第三……”裴清宴收回手,看着窗外那棵槐树,“若有可能,护我妹妹一程。不用你为她做什么,只在她需要的时候,不要拦她。”
李存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先生于我,如母如师。”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先生之妹,即我之姨。存勖在此立誓——此生绝不对裴清沅动刀兵。先生在天上看着,存勖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裴清宴看着他,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一生极少落泪。裴府覆灭那夜,她没哭。兄长被杀,她没哭。清沅假死,她哭过一次,但那是绝望的哭。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欣慰。
“好孩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嘴角是弯的,“好孩子……”
她伸出手,想摸李存勖的头,手伸到一半,没力气了,垂了下来。
李存勖抬起头,接住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先生,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裴清宴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惜,”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看不到你称帝的那一天了。”
李存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它流。他就那样跪着,握着裴清宴的手,像握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窗外,一片槐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了窗台上。
“先生,您会看到的。”李存勖的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定,“您在天上,一定能看到。”
裴清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但那是真的笑。
“好,”她说,“我在天上……等着看。”
那天晚上,阿檀送走了那封信。
她选了“玄鸟”最快的通道,从太原到江西,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信使出发的时候,阿檀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大路上,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三娘子,您一定要收到。
她回到府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裴清宴的房间里还亮着灯,李存勖守在床边,阿檀推门进去,看见裴清宴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大娘子睡了?”阿檀压低声音。
李存勖没有回答。
阿檀走过去,看了一眼裴清宴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大娘子?”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大娘子!”她的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有回应。
李存勖站起来,探了探裴清宴的鼻息。还有,但很微弱,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
“去请宋大夫!”李存勖的声音骤然拔高。
阿檀转身就跑。
宋大夫来了,诊了脉,脸色很沉。他看了李存勖一眼,没有说话,走到外间开方子。
李存勖跟出去。
“宋大夫,先生怎么样?”
宋大夫低着头写方子,写完了,放下笔。
“小将军,准备后事吧。”
李存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多久?”
“说不准。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今晚。”
李存勖转过身,走回房间。他在裴清宴床前坐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先生,您写的信,已经送出太原了。您要撑住。等妹妹来了,您再走。”
裴清宴没有回答。
她听不见了。
从今天起,她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