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来了一队亲兵和几十车的礼物,说是“谢礼”。裴清沅在府邸正厅接见他,两人分宾主坐下。杨行密打量着裴清沅——年轻,瘦削,腰悬长剑,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不像个封疆大吏,倒像个行军打仗的偏将。
“裴使君,久仰。”杨行密拱了拱手,“宣州一战,若不是使君牵制孙儒的侧翼,我撑不了那么久。”
“杨帅客气。”裴清沅微微欠身,“唇亡齿寒,江西与淮南,本就是一条船上的。”
杨行密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碗,正色道:“裴使君,我这次来,一是谢礼,二是想跟使君谈个盟约。”
“请说。”
“淮南与江西,从此互不侵犯,互为援助。孙儒若再犯,你我联手。朱温若南侵,你我联手。朝廷若有什么变故,你我也要联手。”
裴清沅沉默了片刻。
“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战后江西自治。杨帅的势力不进入江西,江西的军政民政,由我自己说了算。”
杨行密想了想:“可。”
“第二,杨帅的兵,不得在江西境内屠城、劫掠。若需借道,粮草补给按市价购买,不得强征。”
杨行密又想了想:“可。”
“第三,开放商路。淮南的盐、江西的茶,互通有无,不设关卡,不加税。”
杨行密笑了。
“裴使君,你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精明。”他端起茶碗,“但都是做实事的。好,我答应。”
他伸出手。
裴清沅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粗一细,一黑一白,但力道都不轻。
“从今日起,你我结为异性兄妹。”杨行密说,“裴使君,你不介意吧?”
裴清沅愣了一下。
“杨帅,我——”
“你比我小,叫我一声兄长就行。”杨行密松开手,笑道,“我杨行密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是其中一个。一个女子,在乱世里撑起江西一片天,不容易。我敬你。”
裴清沅低下头,没有说话。
当夜,裴清沅在府中设宴款待杨行密。酒过三巡,杨行密忽然问了一句:“裴使君,听闻你有一位姐姐,在河东?”
裴清沅手中的酒杯顿了一下。
“……是。”
“听说她在李克用帐下,位高权重。”
裴清沅没有接话。
杨行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说这个。喝酒。”
裴清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夜色。
姐姐,你在太原,知道我在江西结盟了吗?你送来的信,我收到了。你让我助杨行密,我助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你让我做我才做。是我自己看了,想了,选了。
她在心里说完这些话,站起来,朝杨行密举杯。
“杨帅——兄长,敬你。”
杨行密哈哈大笑,举杯相碰。
夜深了,宴散了。裴清沅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今天的事记在一张纸上。不是公文,是日记。她记下杨行密说的话,记下自己的三个条件,记下结盟的细节。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行字——
“姐姐,你的眼光没错。杨行密确实是个可以结盟的人。但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她把这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和姐姐那些信放在一起。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摘了一颗枇杷。枇杷已经黄透了,很甜。
姐姐,等你好了,来洪州。我请你吃枇杷。
她把枇杷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放在窗台上。
明天,会发芽吗?
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