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裴清宴站在堂中,听着那声闷响。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克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有审视,有复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裴娘子,委屈你了。”
裴清宴垂首:“为主公分忧,不敢言委屈。”
“那个刘中使——”李克用顿了顿,“你想要他怎么死?”
裴清宴抬起头,看着李克用的眼睛。
“活着带到太原,交给我处置。”
李克用点了点头。
“好。我派人去长安‘请’他。”
裴清宴跪下,叩首。
“谢主公。”
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裴清沅身上。只是短短一瞬,但那一瞬间,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拼回去了。
裴清沅看见了。只有她看见了。
堂中的宾客陆续散去。李克用走了,李嗣源走了,各镇的使者、河东的将领、太原的官员,全都走了。空荡荡的堂屋里,只剩下满地的红绸、未燃尽的红烛、和空气中残留的酒气。
裴清宴站在原地,没有动。
裴清沅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光线。
“姐姐。”
裴清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来了。”
“你说‘妹若肯来,姐死无憾’。我能不来吗?”
裴清宴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裴清沅的衣袖,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幻影。指尖触到布料,又收回去。
“去新房说话。这里人多。”
洞房。
红烛高烧,龙凤喜烛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裴清宴独坐在床沿上,凤冠已经摘了,霞帔还穿在身上。红盖头叠在旁边的案上,整整齐齐的,她叠的。
新房的门一直没有推开。李嗣源不会来——他们事先谈好了条件,假成亲,各取所需。她要的是这场婚礼的壳,他要的是裴清宴在河东的势力支持。两个人各得其所,谁也不欠谁。
裴清沅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案几。案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撒了一盘子,红艳艳的,是早生贵子的意思。
“姐姐,你这一身——”
“好看吗?”
裴清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姐姐会问这个。
“……好看。”
裴清宴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红嫁衣。大红缎面,金线绣着鸳鸯和并蒂莲,一针一线都很精致。
“母亲出嫁的时候,穿的就是这样的嫁衣。”她的声音很轻,“我听秦嬷嬷说的。”
裴清沅伸出手,握住了姐姐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削,骨节硌手。她握得很紧。
“姐姐,刘中使——你真的要处置他?”
“嗯。”
“怎么处置?”
裴清宴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人凤冠霞帔,面白如纸,嘴唇上抹了唇脂,红得像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慢慢卸下钗环,一根一根,放在妆台上。
镜中的女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打开妆台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瓷瓶不大,白釉,上面没有花纹。她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药丸很小,黑褐色的,闻着有一股苦腥味。
裴清沅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
“药。”
“什么药?”
裴清宴没有回答。她把那粒药丸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宋大夫说,这药能延缓毒素扩散,让她多撑一段日子。但每服一粒,都是在透支身体。服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把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裴清沅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姐姐!你吃的到底是什么?”
裴清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柔软——不是脆弱,是某种很深很深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能让我多活几天的药。”
裴清沅的手指松开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姐姐把药瓶收回暗格,把暗格关上。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清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窗外,太原的夜色沉沉。远处有几点灯火,不知道是谁家的,亮得很孤单。
“清沅。”
“嗯。”
“谢谢你肯来。”
裴清沅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她没有伸手,姐姐也没有转身。就那样站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裴清宴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裴清沅没有听清。
“姐姐,你说什么?”
裴清宴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在说——
“对不起,让你看见我穿嫁衣的样子。不是为你穿的。但我想让你看见。”
只是这句话她说不出口。她只敢在心里说。
裴清沅站在那里,看着姐姐的背影。红嫁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火。
她想伸手。想从后面抱住那个人,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告诉她——不要再一个人扛了,我来了。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姐姐不会让她这么做。
夜深了。裴清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
“嗯。”
“那个大夫,宋大夫——他还在太原吗?”
“在。”
“让他继续治。治不好,我找别的大夫。别的大夫也治不好,我自己学医。”
裴清宴没有说话。
裴清沅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裴清宴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清沅握过的温度——温热的,像一团小小的火。
她把手攥成拳头,把那团火锁在里面。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红嫁衣还在身上。她伸出手,慢慢解开领口的盘扣。一颗,两颗,三颗。
她把嫁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
明天,她还是河东行军司马。
今夜,她只做了一小会儿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