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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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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太原。

裴清宴要大婚的消息,是在一个雨夜传遍太原城的。

没人相信。

“裴司马要嫁人?嫁给谁?”

“李嗣源!李克用的部将!”

“那个裴司马?那个在军帐中跟朱温的人拍桌子对骂的裴司马?那个让周判官见了都要绕道走的裴司马?”

消息传了两天,没人信。到了第三天,李府开始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巷口,鞭炮屑铺了满地,人们才不得不信。

江西,洪州。

裴清沅接到喜帖的时候,正在批阅今年的春耕账册。柳三娘把帖子递给她,脸色很不好看。裴清沅接过来,打开——红纸金字,落款是裴清宴亲笔。

“妹若肯来,姐死无憾。”

她把这张喜帖看了很久。手指抚过那几个字,一笔一划,是姐姐的笔迹,但笔锋比从前软了一些,像是写字的人手上没什么力气。

柳三娘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使君,您去吗?”

裴清沅没有回答。她把喜帖折好,收进衣袋里,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洪州的春天已经过了大半,枇杷花谢了,结了青果。她站了很久,转过身。

“备马。去太原。”

“使君!”柳三娘急了,“您现在是江西观察使,朝廷敕封的!您去太原,李克用会不会——”

“李克用不会动我。”裴清沅的声音很平静,“姐姐敢给我发喜帖,就有办法保我平安。她从来不拿我的命冒险。”

柳三娘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裴清沅翻身上马,朝北边去了。

三日后,太原,李府。

婚礼在黄昏举行。

李府门前车水马龙,各镇派来的使者、河东的将领、太原的官员,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李克用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碗,脸上挂着笑。朱温派来的使者坐在客位,脸上也挂着笑——两种笑不一样,但都比哭难看。

裴清宴穿着凤冠霞帔,被人搀着从侧门走进来。凤冠上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但遮不住她苍白的脸色。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李嗣源站在另一侧,穿着大红喜服,面无表情。

裴清沅站在人群中,看着姐姐一步一步走过来。隔着珠串,她看见了姐姐的目光——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确认了她来了,就放心了。

裴清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知道这是局,从接到喜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姐姐不会真的嫁人,她嫁的是局,是计,是刀。但看着那个人穿着红嫁衣站在堂前,裴清沅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一拜天地——”

裴清宴弯腰,动作很慢。凤冠上的珠串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响声。

“二拜高堂——”

她直起身,又弯下去。这一次弯得更慢,像是腰已经撑不住了。

“夫妻对拜——”

“慢着!”

声音从人群中炸开,像一把刀劈开了喜庆的红绸。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去。周判官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近乎狰狞的笑意。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像是特意为今天准备的。他走到堂前,站定,目光落在裴清宴身上,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主公,”他朝李克用拱手,声音不大,但满堂皆闻,“裴清宴私通朱温,出卖河东军情。臣请主公明察。”

满堂哗然。

李克用放下酒碗,看着周判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沉,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看不出在想什么。周判官显然早有准备,他一挥手,两个侍卫抬着一只妆奁走上前来,放在堂中央。

“这是从裴清宴妆奁中搜出的密信。”周判官打开妆奁,从中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起,“朱温写给她的亲笔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她以河东军情为投名状,换取朱温事成之后的封赏!”

他把信展开,展示给众人。信上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落款处盖着一方印——朱温的印。堂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几个与周判官交好的将领站出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主公,周判官所言不虚!属下也收到过密报,说裴清宴与朱温往来密切!”

“裴清宴来河东才几年?她一个外人,凭什么掌机要?”

“女人当家,墙倒屋塌!主公,不可不防!”

声音越来越大,像雪崩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裴清沅站在人群中,手已经握住了“龙吟”剑柄。她没有动。她在等——等姐姐的信号。

裴清宴直起身,慢慢摘下凤冠,放在一旁的案上。珠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她看着周判官,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疲倦的平静,像是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周判官,”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堂中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我私通朱温,证据就是这几封信?”

“铁证如山!”周判官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条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猎犬,“裴清宴,你还有什么话说?”

裴清宴没有看他。她转过身,面对李克用,缓缓跪了下去。

“主公,臣有罪。”

堂中骤然安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她认了?她这就认了?

周判官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绽开,裴清宴的下半句话已经出口。

“臣的罪,是明知有人要害主公,却隐忍不发,直到今日才揭穿。”

她从袖中抽出一个信封,双手举过头顶。

“主公,这是周判官与刘中使往来的信件,前后共十二封。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他们通过中间人传递密信,商议在您的安神香中下毒。慢性毒,名为‘百日醉’,无色无味,积少成多。中毒者先是咳血,继而五脏俱损,半年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驾鹤西去。届时,河东无主,朱温可轻易吞并。”

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周判官的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你——你血口喷人!”

裴清宴没有理他。她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军帐中分析敌情。

“去年八月,周判官通过他的外甥,在太原城东的‘回春堂’购得‘百日醉’三钱。九月,他在自己的书房中与刘中使的信使密会,商议下毒时机。十月,他买通主公身边负责安神香的侍从,将毒药混入香中。此后每月,他都会以‘述职’为名,与刘中使的信使交换消息。”

她每说一句,周判官的脸就白一分。

“这十二封信,是暗桩在过去八个月中陆续截获的。每一封都有周判官的花押和刘中使的私印。信的内容、时间、地点,与‘回春堂’的药铺账目、侍从的供词、信使的行踪,一一对应。”

裴清宴抬起头,看着李克用。

“主公若不信,可传‘回春堂’的掌柜、主公身边的侍从、以及那个信使——他们都在府外候着。”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看周判官。周判官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他的嘴唇在哆嗦,目光在人群中乱撞,像在找一条逃生的路。

“主公!这是诬陷!裴清宴伪造了这些信!她——”

“周判官。”裴清宴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他的话,“你说我伪造,那我问你——你那几封信,又是谁伪造的?你说我私通朱温,那朱温的印信,我是在哪里拿到的?我一个河东行军司马,连朱温的面都没见过,他的私印我是怎么弄来的?”

周判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我出卖河东军情,”裴清宴站起来,面对他,一步一步走近,“那你说说,我出卖了什么军情?哪一支部队?哪一条粮道?哪一次作战?你说得出来吗?”

周判官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不出来。”裴清宴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两步的距离,“因为你的‘证据’,不过是几封连落款日期都写错了的假信。而我手中的证据——药铺的账目、侍从的供词、信使的行踪、还有这十二封信——每一件都经得起查。你要查吗?当着主公的面,一桩一件地查?”

周判官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设局害我……”

裴清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我没有害你。”她轻声说,“是你自己选的路。”

周判官猛地转身,朝李克用扑过去,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

“主公!我为河东效力二十年!裴清宴才来几年?她一个外人,她的话不能信啊主公!”

李克用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人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老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裴清宴。

“裴娘子,你说的那些人,都在府外?”

“都在。”

“带上来。”

周判官瘫在了地上。

“回春堂”的掌柜、李克用身边的侍从、那个替周判官和刘中使传递消息的信使,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进堂中。每个人的供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账目、时间、地点、人名,全都对得上。铁证如山,无懈可击。

周判官被拖出去的时候,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像是嗓子被撕裂了。

“裴清宴!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戛然而止。

行刑的刀很快。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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