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了。”她压低声音,“是城北张家的人。张家在均田时被收了八百亩地,怀恨在心,买通了军中一个伙夫,在你的茶里下毒。”
“人呢?”
“伙夫跑了。张家的人还在。”
裴清沅沉默了片刻。
“把张家的贪腐证据整理一下,送到州府。不要只告他们买凶下毒,要告他们兼并土地、偷税漏税、勾结匪类。一桩一件,都列清楚。”
柳三娘点头:“是。”
“另外,”裴清沅抬起头,“从今天起,‘青鸾’的人要扩。不只是传消息,还要能动手。我不会每次都这么幸运。”
柳三娘愣了一下。
“沅先生,您是说——”
“我要建一支护卫队。全是女子,能打能杀,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别人。”裴清沅的声音很平静,“光有理想不够,必须有武力撑着。嬷嬷教过我,女子要想在这世道里活得像个人,手里得有刀。”
柳三娘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好。我去办。”
裴清沅推开窗户,天亮了大半。洪州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远处的城墙、近处的屋檐,层层叠叠,像一幅淡墨画。
她摸了摸腰间的“龙吟”剑。剑鞘冰凉,但贴着腰侧,慢慢地暖了。
姐姐,你在河东做的事,是不是也这么难?
三日后,钟传病倒了。
这一次不同以往。他起不了床,吃不下东西,喝口水都要咳半天。洪州最好的大夫都来了,但谁也说不清他到底得了什么病。有说是旧伤复发,有说是积劳成疾,有说是中毒。
裴清沅守在病榻前,亲自煎药、喂药。钟传的几个儿子也来了,站在门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先进去。
钟传握着裴清沅的手,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沅先生,我那两个儿子……不成器。”
裴清沅没有说话。
“老大匡时,胆小怕事,守成都不够。老二匡范,心狠手辣,但没脑子。”钟传喘了一口气,“他们两个,谁都不是那块料。”
“使君——”
“这三千亲兵,”钟传从枕下摸出一枚虎符,塞进裴清沅手里,“你带着。”
裴清沅低头看着那枚虎符。铜的,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钟”字,背面刻着一只猛虎。沉甸甸的,压得她手指微微发颤。
“使君,我——”
“江南若乱,可自保。”钟传打断她,“我不是让你替我守这个位子,我是让你替我护住江西这些百姓。你做的那些事——均田、兴学、整军——比我的儿子强一百倍。”
裴清沅攥着虎符,喉头发紧。
钟传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了,像是睡着了。
裴清沅站起来,把虎符收进衣袋,走出房门。门外两个儿子正在低声争吵,看见她出来,同时住了嘴。他们盯着她,目光里带着猜疑和忌惮。
裴清沅没有看他们,径直走了。
当夜,裴清沅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地图,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她从腰间接下“龙吟”剑,放在案上。剑穗上那根头发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根头发。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你如今……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窗外,洪州的夜很安静。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她把“龙吟”剑重新别回腰间,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钟传快要死了。
他死了,江西必乱。她手中只有那三千亲兵,和钟传的虎符。够不够用,她不知道。
但她不能退。
退了,那些分到地的流民会被赶走,那些正在读书的女孩会被关回家中,那些好不容易整顿起来的军纪会一夜崩塌。
她退不得。
裴清沅闭上眼,把手放在“龙吟”剑柄上。剑柄冰凉,贴着掌心,像是握着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三天后,钟传病逝。
消息传出的当夜,钟匡范发动兵变,带兵包围了府邸,要夺虎符。
裴清沅站在府邸门前,腰悬“龙吟”,手里握着那枚虎符,身后是三百亲兵。
“让开。”钟匡范骑马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刀,“把虎符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裴清沅没有让。
“虎符是你父亲给我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要,等你打赢了我再说。”
钟匡范狞笑一声,举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