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匡范的刀举到半空,没有落下来。
不是他不想,是有人挡在了他面前。三个亲兵持盾上前,架住了他那一刀。刀盾相撞,火星四溅,钟匡范的马受惊,前蹄扬起,他险些被甩下去。
裴清沅站在原地,一步未退。她甚至没有拔剑。她知道这一仗打不起来——至少不是现在。钟匡范带了两百人,她身后只有三百。人数相当,但她的三百是钟传留下的精锐,钟匡范的两百不过是乌合之众。真要打,他不一定赢。
“二公子,”裴清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父亲的尸骨未寒,你就要在灵前动刀?”
钟匡范稳住马,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裴清沅身后的亲兵,那些人都握着刀柄,目光沉定,没有一丝慌乱。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些人,有的已经在往后退了。
“沅芷,”他咬着牙,“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拿我钟家的虎符?”
“是你父亲亲手交给我的。”裴清沅从袖中取出那枚虎符,举起来,“你要,拿去。但你拿之前想清楚——拿了这枚虎符,就要扛起江西这片天。你能吗?”
钟匡范盯着那枚虎符,眼里有贪婪,也有犹豫。
裴清沅把虎符收回袖中,转过身,朝府邸走去。
“二公子,想好了再来找我。现在,我要去给你父亲守灵。”
她走了。身后的亲兵跟着她,步子整齐,靴声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某种节律。钟匡范骑在马上,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但终究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
回到灵堂,裴清沅跪在钟传的棺前,上了一炷香。柳三娘跪在她身边,压低声音:“他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裴清沅的声音很平静,“他现在不动手,是因为没把握。等他回去集结了人手,还会再来。”
“那我们怎么办?”
裴清沅看着灵堂上钟传的牌位,沉默了片刻。
“撤。撤出洪州,往东走。他在乎的是虎符和洪州,不是百姓。我们带着百姓走,他不会追。”
当夜,裴清沅带着三千亲兵和愿意跟随她的百姓,从洪州东门撤了出去。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在夜色里沉闷地响。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豫章。
豫章城小,但地势险要。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只有西门一条路通向外面。裴清沅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把腰间的“龙吟”剑解下来,放在城垛上。
身上的担子又重了。
钟传头七未过,江西已经乱了。
钟匡时占了洪州,钟匡范占了江州,兄弟二人各拥数千兵马,互相对峙。宣歙观察使秦彦趁机陈兵边境,说是“调解”,实则是等着渔翁得利。
裴清沅没有参与任何一方的争斗,她把百姓安顿在城里,把亲兵分成三队守城,又让“青鸾”的人四处搜集情报。
她坐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黢黢的旷野,腰间的“龙吟”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姐姐,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姐姐一定不会坐以待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太原。
裴清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来自洪州,一份来自江州,一份来自宣歙。她把三份密报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然后用炭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钟匡时。钟匡范。秦彦。
她把钟匡范和秦彦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通”。
“玄鸟”的暗桩在宣歙查到了一件事——钟匡范为了夺取江西,暗中勾结秦彦,答应事成之后割让三座城池。密信的内容被“玄鸟”截获了一份,此刻就握在裴清宴手里。
她把这封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
“阿檀。”
“在。”
“找一个生面孔,把这封信送到钟匡时手上。不要让人查到来源。”
阿檀接过信,看了一眼,犹豫道:“大娘子,这封信送过去,钟氏兄弟必有一战。江西就彻底乱了。”
“我知道。”裴清宴的声音很平静,“乱了好。乱了,清沅才有机会。”
阿檀没有再问,转身去了。
裴清宴站起来,走到窗前。太原的夜风很冷,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她看着远处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把,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钟氏内乱,秦彦必趁机吞并江西。此人暴虐,民怨沸腾。清沅护着百姓退守豫章,正是收揽人心的好时机。只要她能在豫章站稳脚跟,挡住秦彦,江西的民心就会倒向她。
但要挡住秦彦,光有三千亲兵不够。她需要军械,需要粮草,需要有人在外面策应。
裴清宴转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不是写给清沅的,是写给“玄鸟”在淮南的暗桩。她要调一批军械和粮草,走水路运往豫章。这批东西不能直接送到清沅手上,那样太危险,会暴露“玄鸟”的存在。她要想一个办法,让这批东西“恰好”被清沅的人发现。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借刀杀人。”
三天后,豫章。
裴清沅正在城墙上巡视,柳三娘匆匆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情报,脸色不太好看。
“沅先生,出事了。”
“什么事?”
“洪州那边打起来了。钟匡时和钟匡范在城外火并,死了不少人。秦彦在边境集结了五千兵马,说要‘平乱’。”
裴清沅接过情报,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秦彦这个人,心狠手辣。他打着平乱的旗号进江西,实则是来抢地盘的。他要是进了洪州,下一步就是豫章。”
柳三娘脸色发白:“那咱们怎么办?”
“守。”裴清沅把情报折好,收进袖中,“豫章虽小,但城墙坚固。秦彦的兵擅长野战,不擅长攻城。只要咱们守住半个月,他粮草不济,自然会退。”
柳三娘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