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头七那日,裴清沅在坟前坐了一整天。
没有哭,没有烧纸,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从日出坐到日落。银盔放在膝上,“凤鸣”剑插在身旁的土里,剑柄上的丝绦被风吹得轻轻晃。
柳三娘来送过两次饭,她没吃。石红叶派亲兵来叫过她,她没应。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银盔戴好,把剑插回腰间。下山的时候步子很稳,比来时稳得多。
秦嬷嬷留下了一个情报网。
裴清沅是头七那晚才知道的。柳三娘领着她走进后营一间不起眼的杂物棚,搬开一堆破箱子,露出地上一块松动的木板。木板下面是地窖,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矮桌,一盏油灯,几摞纸,墙上钉着几张地图。
“这些都是秦嬷嬷的人。”柳三娘递给她一本薄薄的名册,“一共十九个,全是女子。有妓馆的姑娘,有驿站的厨娘,有军中的洗衣妇,还有几个在将领府上做丫鬟的。”
裴清沅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身份、位置、联络方式和暗语。字迹是秦嬷嬷的,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嬷嬷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三年前。”柳三娘在矮桌对面坐下,“她说,乱世里女子要想活命,不能靠男人,得靠自己。这些人都是她从各处救下来的,有的是要被卖去妓馆的,有的是全家被杀只剩一个人的。她教她们识字、传消息、看人脸色,然后把她们送进该送的地方。”
裴清沅合上名册,沉默了很久。
“从今天起,这个网我接着。”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定,“改名叫‘青鸾’。”
“青鸾?”
“青鸾是凤凰的一种,古人说它能传递消息。”裴清沅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些地图,“嬷嬷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情报。现在,该用上了。”
柳三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第二天,裴清沅开始行动。
她翻遍了秦嬷嬷留下的所有案卷,从中找出了两个人的名字——张将军和李将军。这两个人她都知道。张将军就是前些日子在石红叶帐前闹事的那个,李将军是他的副手,两人都是黄巢的老部下,手里各有几千兵马,平时没少干坏事。
强占民女、滥杀百姓、虚报兵额、倒卖军粮。秦嬷嬷的案卷里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天、哪一桩、多少人、多少粮,证据链完整得像一本账。
裴清沅把两个人的案卷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整夜。
第三天,她开始放线。
她让“青鸾”的人分别在张将军和李将军的营中散布消息——对张将军的人说,李将军在黄巢面前告了张将军的状,说他“克扣军饷,私吞粮草”;对李将军的人说,张将军准备把李将军的贪腐证据呈给黄巢,要拿他当替罪羊。
消息传了三天,两边都炸了。
张将军在军帐中拍着桌子骂娘,说要“砍了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李将军则连夜召集心腹,商量对策。裴清沅又让人在中间递了几次话,每一次都火上浇油。
第七天夜里,两营火并。
张将军带了五百亲兵,夜袭李将军的大营。李将军早有防备,设了埋伏。两边杀了半夜,死了一百多人,张将军被砍断一条胳膊,李将军胸口挨了一刀,两个人都没死成,但从此势同水火。
黄巢震怒,派人查问。两边各执一词,互相揭发,把对方的老底全抖了出来。贪污、受贿、强占民女、滥杀无辜——一桩桩一件件,全摆在了黄巢面前。
黄巢气得摔了杯子,把两个人各打了五十军棍,削去一半兵权。
裴清沅站在远处的土坡上,看着那两营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柳三娘站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问:“为什么选他们两个?”
“因为他们该死。”裴清沅的声音很平静,“死在战场上是英雄,死在自己人手里的,是笑话。”
她转身走了。
石红叶是在事发后第三天找裴清沅的。
她把裴清沅叫到帐中,屏退左右,关上门。帐内只有她们两个人,烛火跳了跳,把石红叶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沅芷,坐。”
裴清沅在客位坐下,背脊笔直。
石红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倒了两碗茶,推了一碗过来。裴清沅接过去,没有喝,放在手边。
“张将军和李将军的事,”石红叶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做的?”
帐内安静了一瞬。
“是。”裴清沅没有否认。
石红叶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他们该死。”裴清沅重复了那三个字,“强占民女,滥杀百姓,倒卖军粮。每一桩都够杀头。但黄巢不会杀他们——他们是老部下,手里有兵。所以只能让他们自己咬自己。”
石红叶沉默了很久。
“你嬷嬷教你的?”
“嬷嬷教了我本事,但这件事是我自己决定的。”裴清沅抬起头,直视石红叶的眼睛,“嬷嬷生前常说,乱世没有理想主义的容身之地,要么被吃,要么吃人。我不想被吃,也不想吃人。但该死的人,必须死。”
石红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沅芷,你最近……杀气重了许多。”
裴清沅垂下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