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明白了,有些人不配活着。”
帐内又安静了。烛火噼啪地响了一声。
石红叶靠在椅背上,看着裴清沅,忽然叹了口气。
“你嬷嬷走了,你变了很多。”
“人总是会变的。”裴清沅的声音很轻,“将军不也变了吗?”
石红叶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她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夜色沉沉,看不见星星。
“我跟着黄巢的时候,他才四十多岁,穿着粗布衣裳,跟士兵们一起啃干粮。他说要‘均平’,要‘免赋’,要让天下百姓都有饭吃。”石红叶的声音很低,“我信了他。”
她转过身,看着裴清沅。
“现在他住进大明宫了,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他手下那些大将,一个个比唐朝的节度使还狠。我不知道我当初信的是不是错了。”
裴清沅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将军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石红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苦涩。
“沅芷,你跟你嬷嬷一样,太清醒了。清醒的人,在这世道里活不长。”
裴清沅没有回答。
她想起秦嬷嬷临终前的话——“你姐姐这些年太苦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
她现在也是一柄刀了。只是不知道,这柄刀将来会砍向谁。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太原。
裴清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玄鸟”的暗桩最近在查一桩漕运贪腐案——黄巢军中有几个将领勾结漕运官吏,倒卖军粮,中饱私囊。她本来是想查清沅所在的石红叶部是否牵扯其中,没想到查出了别的东西。
密报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是暗桩特意标注的:“另有一路人马亦在查此案,手法隐蔽,似为女子所设。属下在其留下的案卷中发现此标记,不知何意。”
随信附了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朵花。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线条简单,但每一笔都很精致。是一朵青鸾花——花瓣五片,花蕊三点,旁边还有两片叶子。
裴清宴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她认得这个。
清沅小时候最喜欢画青鸾花。裴府后院的花圃里种了一大片,每到春天开得满院都是,紫色的、白色的、粉色的,热热闹闹挤在一起。那时候清沅才八九岁,拿一支秃笔,蹲在花圃边上画,一画就是一个下午。她画的青鸾花跟别人画的不一样,花瓣总是五片,花蕊总是三点,旁边永远有两片叶子。
裴清宴曾经问过她为什么总画这个,小姑娘想了想,说:“好看。”
就两个字。再问,就不说了。
那时候她以为清沅只是喜欢花。后来她才知道,清沅画的花圃,是她被捡回裴家后第一个觉得“安全”的地方。那片花圃是她自己选的,没人带她去,她自己走遍了整个裴府,最后选了后院那个角落,说“这儿好”。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陌生的大宅里,自己找到了一小块能让她安心的角落。
裴清宴现在想起来,觉得心疼。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那朵青鸾花,指腹能感觉到墨迹微微凸起。
“清沅……”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阿檀在旁边候着,看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大娘子,这是什么?”
“清沅的记号。”裴清宴把纸折好,收进衣领内侧的暗袋里,和羊脂玉放在一起,“她在查同一桩案子。”
“那……咱们要不要跟她联络?”
裴清宴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她在黄巢军中,我在李克用帐下。贸然联络,暴露的不是一个人,是两边所有的人。”她顿了顿,“但可以给她递个消息——告诉她,有人在查,别撞上。”
“怎么递?”
裴清宴想了片刻。
“让暗桩在案卷里留一朵同样的青鸾花。她看见了,就知道是自己人。”
阿檀点头,转身去传令了。
裴清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摆。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清沅,你小心。
那朵青鸾花,静静地躺在案卷的夹页里,花瓣五片,花蕊三点,旁边两片叶子。
它不知道,自己连接着两颗在乱世中各自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