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判官被拘的风波尚未平息,裴家还未从内外交困的喘息中缓过神,内部的裂痕便已彻底爆发,像一株被风雨摧残的老树,枝桠间的分蘖愈发刺眼,透着分崩离析的危机。春日的风卷着尘土,掠过裴家祠堂的飞檐,却吹不散祠堂门口的戾气与躁动,空气中弥漫着贪婪、恐惧与权力博弈的焦灼,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次发难的,是裴家旁支的族人,以三叔公为首,几个须发皆白的族老拄着拐杖,身后跟着各房的男丁,一个个面色不善,手持棍棒,黑压压地堵在祠堂朱红大门前,声势浩大,字字句句都透着逼宫的意味。他们要的是“清君侧”,可眼底的贪婪与野心,却藏都藏不住——说到底,不过是觊觎裴清宴手中的掌权之位,要么逼她退位,让性情温顺的裴寂真正主事,要么便趁机分家,瓜分裴家仅剩的家产。
“女子掌权,败坏门风!有违祖制,祖宗不容!”三叔公拄着一根雕花拐杖,身子微微佝偻,却依旧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声音如洪钟般炸开,震得周遭的人耳膜发疼。他眼神阴鸷地盯着祠堂台阶上的裴清宴,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挑衅,“裴衡虽然犯了错,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对——阴盛阳衰,裴家必亡!今日,要么让大郎掌家,还裴家一个正统;要么,便按祖制分家,各房自寻出路,免得被你这丫头连累,满门抄斩!”
站在裴清宴身侧的裴寂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脸颊涨得通红,他猛地向前一步,想要辩解,声音带着急切与不甘:“三叔公,您不能这么说!清宴为裴家呕心沥血,前几日刚挡下朝廷与藩镇的刁难,保住了裴家的根基,她……”
“住口!大郎!”三叔公猛地打断他,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神凌厉地扫过裴寂,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斥责,“你就是被这丫头蛊惑了!她心狠手辣,连亲叔叔裴衡都敢当众斩杀,手段决绝,毫无亲情可言,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对我们这些手握族权的老骨头下手了?”
这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的躁动。旁支的男丁们纷纷议论起来,有人面露惶恐,低声附和着三叔公的话,有人眼神贪婪,死死盯着祠堂里的匾额,仿佛已经看到了分家后到手的家产,还有人故作义愤填膺,大声叫嚷着“废了女家主”,整个祠堂门口乱作一团,戾气冲天。
裴清宴站在祠堂的台阶上,一身玄色翟衣衬得她面色愈发冷白,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清冷气场,与底下的躁动喧嚣形成鲜明的割裂感。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唯有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瓣,还有指节泛白的指尖,泄露着她心底的波澜。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一张张或贪婪、或恐惧、或盲从的脸,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那是连日应对内外危机的疲惫,是拼尽全力护家却被族人猜忌的寒凉。她微微抬了抬眼,眼尾微微上挑,褪去了所有柔和,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眉峰微蹙,又迅速舒展,眼底的倦怠被狠绝取代:她不能倒下,一旦倒下,裴家便真的彻底完了,那些她拼命守护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