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

车灯如两道锐利的利刃，划开黎明前浓稠的黑暗，伊万和飒一路悄无声息地跟随克劳斯的车辆，最终抵达了格林德瓦。

小镇仍沉浸在深沉的睡梦之中，街道空旷而寂寥，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屋顶和路沿，昏黄的路灯将雪地染成一片柔和的淡黄色光晕。偶尔有早起的登山者拖着沉重的装备从街角经过，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刺骨的冷空气里迅速消散，仿佛转瞬即逝的烟雾。

按照二人事先商量好的计划，伊万留在山下等待。他前往Sunstar Hotel&Spa办理了入住手续，这家酒店坐落在镇子中心，离缆车站步行不过几分钟。他特意挑选的房间正对艾格峰北壁，站在宽敞的阳台上，便能看见那面巨大而冰冷的黑色岩壁，无遮无挡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像一堵亘古不变的巨墙，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停车场外，飒低头看了一眼另一只手腕上的追踪表，表盘上，克劳斯的定位信号正稳定地朝着缆车站方向移动。没有时间多说什么，飒拎起沉重的登山包，抬脚就要跟上去，那动作干净利落，却带着一丝隐隐的决绝。

伊万站在原地，默默目送他的背影。飒的身影在微光中格外挺拔，暗红色的登山服包裹着他修长的身躯，每一步都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出去七八步，飒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脚步猛地顿住。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来，抬手扣住伊万的后脑勺，力道强势却不失温柔，然后狠狠地吻了上去。

那个吻带着清晨的寒意，却又迅速被两人交缠的呼吸融化。周围零星的几个早起登山者显然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发出低低的起哄声，也有人只是微笑着转开目光，当作没看见这突如其来的亲密。

一秒后，飒放开他，松开手，后退半步。他的眼神是认真的，甚至带着点飒身上少有的、近乎坦白而脆弱的东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伊万微微怔忡的脸庞，“万一我没了，这样也不遗憾。”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伐平稳而坚定，头也没有再回。那背影很快融入清晨的薄雾中，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

伊万愣愣地站在原地。

脑子仿佛突然停止了转动，周围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他只是呆呆地站着，任由刺骨的冷风从耳边呼啸穿过，拂乱了他的发丝。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飒已经走远了，橙灰色的登山服混进缆车站附近陆续聚集的人群里，很快就再也看不清了。

伊万低下头。

手里的房卡被他攥得很紧，几乎要将那硬塑料卡片捏变形。

他转身走进酒店，脸上的热度在冷空气里迟迟没有散去——这毋庸置疑。那唇齿间的余温，仿佛还残留在唇上，像一场短暂却灼热的梦。

飒跟着克劳斯来到缆车站，悄无声息地混进登山者的大部队，检票上车。克劳斯在前一节车厢，飒隔着车厢的玻璃望了一眼他那醒目的橙色登山包，然后转过脸，看向窗外。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略显冷峻的侧脸，眉眼间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缆车启动，山下的小镇迅速缩小，变成积雪里星星点点的温暖灯火，然后是连绵起伏的山脊，是晨光还未照到的阴影里沉默而苍茫的松林。飒将手腕随意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快速向后退去的景色，神情平静而专注。

他从没登过山。

但他并不害怕。

事实上，他很喜欢这种东西——极限的、边缘的、把人逼到某个临界点的挑战。缺氧对他来说是一种奇异的快感，像整个世界被抽薄了，只剩下脚下的岩石和眼前下一个落点，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杂念反而消失得干干净净。

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也希望自己死在冰天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