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看见自己在不断下坠。

下坠。

下坠。

无数的石头将他掩埋，落雪将最后的缝隙也填满，他听见了卡特琳娜的呼叫——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又近，又永远够不到。他想伸手，手指却只抓住了虚空。

一身冷汗醒来。

伊万正躺在瑞士伯尔尼山脚下一家民宿的大床上，房间里还很黑，只有窗帘边缘透进一缕惨白的光，是山间夜晚的雪光。他在黑暗里静静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稳下来，然后坐起身，光着脚走去厨房接了杯水。

冷水顺着喉咙沉下去，他稍微清醒了些。

路过飒的房间时，他发现房门开着。里面的床空着，被褥随意堆在一侧，像是人刚走不久。

伊万端着水走向阳台，隔着落地窗，他看见飒正站在外面。

飒只穿了一件深色毛衣和牛仔裤，双手搭在栏杆上，右手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呼出的烟与口中的白气混在一起，缓缓散进山间冰凉的夜风里。他的背影很静，静得像那座从窗边远远可以望见的、黑色轮廓的山。

伊万推开门，阳台上的冷气立刻扑面而来，带着积雪和松木的气味。他走过去，站在飒身旁，“今天不是要去山上找克劳斯吗？你应该好好休息。”

飒呆滞的目光从地面某处抬起来，慢慢落在伊万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空，像人在睡梦和清醒之间的某个地方还没完全回来。

他也做了一个噩梦。

但是无法向他言说。

或者说，不是噩梦，是一段回忆——回忆和噩梦的区别有时候只在于，前者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想起那天，也是一个冬天。卡特琳娜穿走了自己的夹克，就那样走了。等他发现，开车赶去的时候，她已经倒在了血泊当中。爆头致死。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荒诞得近乎可笑——她把自己的夹克穿走了。

然后他就跪下来吐了。

直到胃酸灼烧食道，浑身发抖，膝盖底下的雪冷得像刀子，一点一点割进皮肉里。

面容已经几乎无法辨认，最后警方通过牙齿确认了身份。这个细节是事后有人告诉他的，他自己当时什么都听不清，警察的询问和法医的回答都像隔着水传来，模糊，失真，只有那片雪地的温度是真实的。

这几年来，飒每每闭上眼，脑海里都是那张被毁掉的、血肉模糊的脸。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掏出电话报的警，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送到警局的。

飒低下头，将烟头在掌心缓缓捻灭，没有皱眉，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点微小的灼痛。他把烟头捏在指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了屋子。

“我再睡两个小时。”他说。

艾格峰，又被称为“杀戮之壁”，德语“Mordwand”，意为谋杀之壁。阿尔卑斯山三大北壁之首，壁面垂直落差达1800米，平均坡度70度，混合岩石、冰雪与冰岩交错地形，攀登难度可达ED2至ED3级，部分路段攀爬等级最高至8a。北壁常年晒不到阳光，天气瞬息万变，落石和雪崩是家常便饭，不是经验与体力双绝的攀登者，上去了大概率下不来。

根据飒和伊万调查的情报，克劳斯的爱好之一便是攀岩，这次他是专程来爬艾格峰的。前几天已经入住了山下的Bellevue des Alpes酒店，今天便会进行攀登。而飒和伊万没有任何准备和专项训练的时间——休息一晚，立马出发，跟随其一路上山，伺机接近，说服他。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公会、艺术鉴赏会、球赛，之前飒和伊万费尽心思布下的每一局，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像一条在礁石间游惯了的鱼，从不正面对抗，只是滑走。

飒回到床上之后，并没有睡下。

沉默了片刻，他起身，悄声走进了走廊，推开了伊万那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