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浮上来,他没有驱赶它,只是漠然地看了它一眼,然后任由它缓缓沉回心底深处,像一粒被雪掩埋的种子。
二十分钟后,缆车抵达克莱纳谢德格,海拔2061米。这里是艾格峰北壁的正对面,也是所有挑战者的出发点。晨光刚刚漫上山脊,空气稀薄而透明,带着刺骨的清冽,远处少女峰和僧侣峰的轮廓在浅蓝色的天幕里清晰可辨,像两道凝固的、壮丽的浪涛。
飒随着十几个登山者沿碎石坡向北壁底部走去,头灯照亮脚下几米的碎石路面,呼出的白气立刻变成浓浓的白雾,在灯光中缭绕不散。靴底踩在松动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风很小,反而显得四周格外寂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心跳和脚步声。
四十分钟后,一行人停在了北壁正下方。
飒抬起头。
那是一面近乎垂直的黑色岩墙,在晨光里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块建在天与地之间的巨大墓碑。1800米的垂直落差从头顶直压下来,平均坡度七十度,岩面湿润,覆着薄薄一层夜间凝结的冰,在微光里泛着冷白而危险的光泽。那压迫感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这是北壁的第一道难关。冰层附在光滑的石灰岩上,冰爪踢进去只能咬住几厘米的深度,脚下便是万丈深渊,每一次挥镐都必须精确无比,差一寸就是另一种结果,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飒仔细检查了一遍冰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跟了上去。他的动作利落而谨慎,眼神里闪烁着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天色渐渐亮起来,他关掉头灯。北壁慢慢显露出它真实而狰狞的面目——松动的岩板,不规则的裂隙,随时可能脱落的碎石。他尽量轻手轻脚,但还是有几块碎石从靴尖下滑脱,无声地坠进脚下的茫茫雾气里,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起眼,前方十几米处,克劳斯背着橙色登山包,动作稳健有力,一步一步,走得比旁边大多数人都更加沉稳从容。飒缓下节奏,不远不近地跟在大部队后面,像一抹悄无声息的影子。
表盘上的数据在手腕处静静跳动。
心率:135。血氧:91%。
伊万坐在酒店房间里,靠窗的桌子前。
落地窗外,艾格峰北壁就在正对面,此刻在晨光里显出灰蓝色的轮廓,冰雪覆盖的部分反着极淡而冷冽的光,看起来比任何照片里都要巨大,都要冷酷无情。他不自觉地顺着岩壁往上看了一眼,那目光仿佛想穿透岩石找到某个人的身影,然后又迅速移开视线,心口微微发紧。
手机屏幕亮着,飒的各项数据安静地在界面上跳动,心率、血氧、海拔,暂时都在正常范围之内。可伊万的指尖仍忍不住轻轻颤抖。
伊万将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他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然后打开了卡特琳娜案子的文件夹。
反正现在无事可做。他这样告诉自己,试图说服那颗不安的心。
他重新开始梳理线索,手指在键盘上缓慢移动,但目光时不时飘向那部翻扣着的手机,以及窗外那面沉默的、巨大的黑色岩壁。那岩壁仿佛成了无言的见证者,守望着远处那个正将自己置于生死边缘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