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还没睡,听见动静抬起眼,看着飒走过来,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对这一幕,伊万已经见怪不怪。他向旁边挪了挪,为他腾出一片空间,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飒将两只冰凉的手臂环过来,抱住自己。
飒的手很凉,像是在室外站了太久。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抱着他。不说话,不问任何事,只是抱着,力道不轻不重,好像在抱住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好像只要松开,他就会重新开始下坠。
伊万静了片刻,将一只手覆上飒搭在自己腰间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掌心的热度缓缓透过去,沉,稳,有分量。
窗外,山还在那里,黑色的,沉默的,积雪在夜风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两人之间都有许多疑问和隔阂,一些说出来就无法假装不知道的事,一些触碰了便会牵扯出更多的伤口。但谁都没有开口,只是就这样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在黑暗里慢慢变得平稳。
打破沉默的代价太大,所以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
一小时五十分后。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灯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飒和伊万静静地在昏黄的光线里穿上登山的行头,没有说话,只有衣物摩擦和扣环扣上的细碎声响。飒蹲下身,将冰爪仔细叠好压进背包底部,然后逐一清点随身的物资,手指在袋口摸了一圈,确认了葡萄糖的位置,才站起身,抬起头说——
“伊万,你就别上山了。你在山脚的驿站等我。”
“不行。“伊万头也不抬,正在检查手套的接缝,“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正是因为太危险,才需要你在山下帮我监控数据。”飒语气平稳,像是早就想好了这段话,“一旦出问题,你可以迅速联系救援。如果我们两个都上去然后同时出事,那就真是全完蛋了。”
“那也该是我去。”伊万放下手套,第一次抬起眼来看他。
飒也看着他,“你有把握说服克劳斯吗?”
伊万沉默了。
空气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飒笑了笑,不是那种轻松的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带着点他惯有的、叫人看不透的温度。他背起背包,走过来,抬手在伊万肩上拍了两下,“别担心,你盯着手机上的数据就行。”
他顿了顿,抬起左手腕,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块Garmin fēnix 8,心率、海拔、气压的界面已经提前调好,“出了任何问题,你这边会先知道。”
伊万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表,又看了看飒的脸。
飒的神情是认真的。不是安慰,是真正权衡过之后得出的结论。
伊万在心里将他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慢慢将目光移开,没有再反驳。他重新拿起手套,低声道,“如果你支撑不下来了,赶紧下山,不要强求。”
飒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伊万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你死了的话……”
他没有说完。
后半句梗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飒死了的话,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伊万一个人了。这句话太重,重到说出口反而显得轻浮,所以他停住了,让它停在原地,烂在那里。
飒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亮着,没有回头,“我点退房了。“他低头划了两下屏幕,语气如常,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都听见了,“没有什么东西遗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