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出现得太多次了,多到他现在都有些麻木,有些搞不清楚——伊万到底在不在乎卡特琳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他在乎的?
自从伊万从国际刑警退出,又辗转回到日本,两个人对于卡特琳娜去世的那层悲伤,表面上已经淡去,像一道旧伤结了痂,看起来愈合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飒想问伊万,这十年他过得如何。
那些他们各自消失的年头里,他一个人在欧洲,伊万一个人在日本,然后是国际刑警,然后是灰色地带,那些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他知道的不多,问过的更少。
以及……
以及另一个问题,一个飒始终没能开口问出来的问题。
他不确定自己害怕的是什么——是问出来,还是得到那个否定的答案。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最后一下,停住。
三十分钟后,黑色轿车停在了罗斯伍德酒店门口。
外立面是巴洛克与洛可可混合的设计,繁复的浮雕和柱式在夜间灯光的映照下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整座建筑有一种厚重的、过分自信的美,像一个见惯了世面的老人,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来历。
飒下车,脚踏上地面的瞬间,表情已经换好了。那副慵懒随意的神情被收起,换上一种松弛而精准的职业假笑,像换了一张面具,天衣无缝。
伊万跟在他身后,进了大门。
验过身份,穿过Kardinal-Faulhaber-Stra?e的历史感正门,再穿过Bar Montez,爵士乐从那道门里溢出来,低回而暧昧,伴着杯盏轻碰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声。继续往里走,来到大宴会厅。
宴会厅内人声鼎沸。
时尚界和艺术界的名流济济一堂,礼服与西装,珠宝与香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个细心打磨过的表情,或是矜持,或是热络,全都不是真的,却全都无懈可击。飒刚踏进场,便有人迎上来,两颊贴面,用法语或德语寒暄,说着一些伊万听不太懂的艺术圈术语,飒应付得游刃有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全是假的,他在这种地方确实如鱼得水,像一条被放回了水里的鱼。
伊万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退到墙边,靠着,端着杯子,安静地站着。
曾经他在这种场合浑身都不自在,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目光往哪里落,身体里所有的棱角都像在发出无声的抗议。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他已经能把自己调成某种隐形的状态——不引人注意,不引起任何波澜,像一件摆在角落的、功能性的家具,存在着,却不构成任何影响。
他端着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香槟,隔着人群看飒在人海里叱咤,那个熟悉的背影在璀璨的灯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倒也有点意思。
没过多久,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朝飒靠近,气质沉而稳,穿着笔挺,像是保镖,又像是某种更复杂角色的载体,站到飒身边,俯低身子说了几句什么。
飒脸上的那个笑维持住了,转身,跟那人走。
伊万放下香槟杯,已经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