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的夜晚已经不再炎热。
夜幕下的巴伐利亚首府灯光璀璨,城市的光晕在机舱窗外漫开,像一幅流动的画铺展在黑色的大地上,金色的、橙色的、白色的,交织在一起,远看像碎钻撒在天鹅绒上,说不清楚是俗气还是美丽。
落地前的十分钟,伊万是双手撑在机舱窗户两侧看见这幅画面的。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紊乱的气息在冷玻璃上蒙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将窗外的灯光晕染得更加模糊,像隔了一层梦境。
直到机长最后一次播报即将落地的信息,飒才放开他。
私人飞机上常备着两套衣物,本来都是飒的,但总是有这种“特殊情况”发生,久而久之,其中一套就变成了伊万的。
飒最初想让伊万直接穿他自己的风格——雅痞,随意,像随时准备飞去哈瓦那度假的人,那种衬衫的领口永远敞开着两粒扣子,配的是亚麻质地的宽腿裤或者印着抽象图案的外套,身上随时都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招摇。伊万穿过一次,沉默地换回来,此后拒绝得很干脆,只接受素色的衬衫和干净的裤子。
飞机落地后,伊万一言不发地在座位上换上干净的裤子和衬衫。那个动作他已经熟练得不需要多想,而服务于这架飞机的两位空乘也极有眼力见,始终没有出现,直到伊万穿戴整齐,才适时地推开舱门,笑容职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次的晚宴在罗斯伍德酒店,距离慕尼黑现代绘画陈列馆不远。
下了飞机,二人上了来接的专车。这是少数的、伊万和飒都坐在乘客座位上的时候,没有方向盘,没有任务分工,只是两个人并排坐在后排,各自沉默。
车窗外的街景在夜色里缓缓流过,伊万看着那些熟悉的轮廓,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被牵动,慢慢地往回走。
他为了调查卡特琳娜的死,曾经频繁往来于柏林与慕尼黑之间。一方面是因为国际刑警组织德国国家中心局设在威斯巴登,德国是绕不开的节点;另一方面,那把杀死卡特琳娜的枪,溯源到了柏林的一位本地刑警,而这位刑警在卡特琳娜去世前三个月,已经被发现死亡。死前,他正在调查一个国际运毒团伙。
线索就那样断了,又接上,接上了又断。
那个所谓的团伙,资料少得像从水里打捞出来的残页,破碎,含混,少数几次在档案里冒头,随即又消失无踪,像从不曾存在过。国际刑警内部无法为他提供更多支援——或者说,不肯提供。
伊万脱离组织之后,成了灰色世界的一员,以为这样会让调查更容易,结果一年多过去,仍然一无所获。
整个德国,像是他在这件事上撞上的一面铁壁,撞了又撞,每一次都纹丝不动。
所以他现在的心情,算不上好。
车里的氛围有些微妙。
飒一直在等。
他等着伊万发作,等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一点裂缝,哪怕是沉默以外的任何一种情绪。他以为至少会有一点生气——对他,对这件事,对这个德国,对什么都好。
但他转过头,伊万的侧脸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那种平静让飒有一瞬间的无力,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连回响都没有。
他用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自己的膝盖,一下,一下,没有节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