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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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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雪琼离开时,轻轻带上了公寓的门,将外界的喧嚣与恶意暂时隔绝在外,也将那点微弱却真实的“余温”,小心翼翼地留在了这间冰冷空旷的屋子里。那保温盒里剩下的小米粥还带着余温,薄毯裹在身上,能感受到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暖意,可这份温暖,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像寒夜里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明亮过一瞬,便迅速被更庞大的黑暗与寒冷吞没,只留下一缕呛人的青烟,和指尖残留的、微不足道的灼痛。裴雪琼的忠诚与牵挂,是绝境里唯一的光,却太微弱,不足以照亮她脚下这片荒芜的废墟,更不足以驱散她心底的阴霾。

季晴和蜷在沙发里,身上还裹着那床薄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盒的边缘。胃里的小米粥和鸡蛋羹带来了真实的热量,让她冰冷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却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其他部分的疼痛与虚弱——“断链”后遗留的、仿佛从神经末梢渗出的隐痛,像细密的针,时不时扎一下,提醒着她天赋被剥夺的事实;还有多日水米未进、精神崩溃带来的深层耗竭,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父母电话里急切又温柔的声音,还在耳边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炭,烫在她的意识上,灼烧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晴和,累了就回家,爸妈不怪你,什么都别想,回家就好!”“爸给你炖红烧肉,还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味道,等着你回来!”

家。

这个字,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牵挂,也是此刻最致命的诱惑。她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那副画面:家里永远整洁温暖的客厅,阳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柔软的沙发上;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饭菜的香气飘满整个屋子;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偶尔抬头推推老花镜,眼神里满是宠溺。那是她过去三十年人生的起点,是她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头依靠的退路,是最稳固、最毋庸置疑的避风港。

只要她回去,门会为她敞开,热汤热饭会端到面前,所有糟心事都会被关在门外,所有的恶意与背叛,都伤不到她分毫。她可以像只受伤的兽,躲进最安全的洞穴,在父母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中,慢慢舔舐伤口,或许……就这样“好了”。变成一个平和、安静、不再有锋芒、也不再痛苦的“普通人”,不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宸宇金牌顾问,也不再是那个被全网唾骂、身败名裂的季晴和。

那诱惑是如此真实,如此巨大,几乎要将她残存的意志力彻底拉垮。回去,就能结束这一切冰冷、疼痛、无望的挣扎;回去,就能重新呼吸到不带尘埃和恶意的空气;回去,就能暂时……忘记“季晴和”这个名字所背负的一切屈辱与绝望。

可为什么,心底有个地方,在剧烈地、无声地抗拒着?为什么一想到回去,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窒息?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撑起沉重的身体,一步步挪到浴室那面巨大的镜子前。镜中的女人,陌生得让她心惊——脸色惨白浮肿,眼下是骇人的青黑,像被抽走了所有气血;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眼神空洞涣散,没有一丝光亮,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和脖颈,身上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裹着不合时宜的薄毯,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行尸走肉般的颓败与……不堪。

这就是她要带回去的样子吗?让父母看到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那个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那个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季晴和,变成这样一副被彻底击垮、狼狈不堪的、需要被“照顾”的“病人”?

不。绝不。

仅仅是想一想那个画面,一股尖锐的、混合着羞耻、不甘和更深沉痛苦的情绪,就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可以接受全世界的唾弃,可以承受江哲、苏曼妮的背叛,可以忍受樊总的抛弃,却无法忍受在父母眼中看到震惊、心痛,以及那必然随之而来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刺激到她的过度呵护。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弱者”,成了需要被保护、被安置的“残次品”。那会将她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或许是骄傲,或许是不甘,或许是心底那簇尚未完全熄灭的火苗,彻底碾碎。

她不是回去“养伤”的。她是回去“承认失败”的。是回去用自己这副模样,向父母、也向自己证明——看,季晴和完了,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这认知,比任何背叛、任何唾骂都更让她难以承受。

她猛地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下,她用双手一遍遍扑在脸上,直到皮肤刺痛发红,呼吸急促,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起头,水珠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像泪,又像汗。镜中的眼神依旧空洞,但深处那簇微弱的火苗,却在抗拒的灼烧中,似乎挣扎着亮了一瞬,带着一丝倔强的、不肯屈服的微光。

不能回去。至少,不能以现在这个样子回去。

那……能去哪里?

世界之大,似乎已无她立锥之地。这座她奋斗了近十年的城市,每个角落都可能充斥着关于她的恶意,每个认识她的人都可能成为新的刀,将她再次推入深渊。她像个携带瘟疫的病原体,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茫然中,她走回客厅,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狼藉的四周——散落的文件,打翻的水杯,皱巴巴的衣物,还有裴雪琼留下的保温盒。明天,父母就要来了。她必须在这之前……离开。无论去哪,都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她开始机械地整理散落的东西,动作迟缓而僵硬,带着“断链”后思维与身体不协调的滞涩感,每动一下,神经末梢的隐痛就会加剧。但这种机械的动作,勉强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个着落点,让她不至于彻底陷入崩溃。

她洗干净裴雪琼带来的保温盒,将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把踢倒的椅子扶正,一点点收拾着这座曾经充满烟火气、如今却只剩冰冷的公寓。整理到书架前时,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不起眼的檀木小盒上——那是她用来存放零碎小物件的盒子,许久没有打开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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