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不知昼夜。
季晴和觉得自己像被抛在了一座孤岛上。四周是望不到边的、名为“背叛”与“失去”的漆黑冰海，寂静无声，唯有刺骨的寒冷，还有深入骨髓的、名为“天赋剥夺”的隐痛，时刻提醒着她存在的“残缺”。她要么蜷在沙发那片已经陷下去的凹痕里，要么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光影从明亮褪到昏暗，再到彻底被黑暗吞没。外界的一切——新闻、传言、曾经熟悉的社交网络——都像隔着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模糊又遥远，与她毫无干系。
胃饿得抽搐，喉咙干得冒火，身体在拼命发出尖锐的抗议。可“起来，弄点吃的”这个念头，仅仅在脑海里闪过，就需要耗尽全力，而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和虚无感，总能轻易将这微弱的求生本能压垮。算了，就这样吧，像搁浅在孤滩上的朽木，任由潮水（时间）缓慢侵蚀，直至化为粉末，彻底消失在这片荒芜里。
直到门铃响起。
起初是“叮咚——叮咚——”有节奏的轻响，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座孤岛的死寂。她不理会，猛地用被子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岛外所有可能的窥探、风雨，还有那些让她窒息的过往。那声音停了片刻，接着变成了更执着、更急促的连续按动，混杂着不轻不重的拍门声，像是不愿放弃的潮汐，一次次试图拍打上岸，不肯轻易退去。
“季总？季总你在家吗？我是雪琼！裴雪琼！”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穿透了季晴和自我封闭的屏障，轻轻扎在她麻木的心上。
裴雪琼，是她团队里跟了她三年的下属，一个踏实肯干、有些内向，却极其可靠的女孩。在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她这座“孤岛”已被标注为“辐射污染区”、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时，是裴雪琼，在最后收拾东西离开公司那日，悄悄塞给她一张折成小方块的字条，上面只有一行颤抖却工整的字：“季总，我信你。保重。” 那字条，就像从遥远彼岸投来的一只微弱的、却写满善意的漂流瓶，在她彻底沉沦前，给过她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光。
季晴和的心脏像是被那声音和记忆轻轻刺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她挣扎着，从一团混沌的麻木与孤立中，剥离出一丝微弱的力气，拖着虚浮的脚步，挪到门后，指尖抚上冰凉的猫眼，缓缓看出去。
门外，裴雪琼拎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袋，另一只手还提着一袋新鲜水果，额头抵在门上，正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几天不见，她眼下也挂着淡淡的青黑，眼底还有未褪去的疲惫，显然这几日，她在公司也并不好过，却还是冒着风险，找到了这里。
季晴和的手指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留了几秒，指节用力到泛白。开门，意味着允许这座封闭的“孤岛”，与外界产生短暂的、危险的连接，意味着可能将这份善意拖入深渊；可不开门，她似乎就要彻底被这片死寂吞噬，连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都要彻底失去。最终，或许是那“漂流瓶”带来的微光太过耀眼，或许是胃部空洞的灼烧感太过尖锐，她轻轻拧开了门。
门开了一条窄缝，室内未散的沉闷气息和昏暗光线涌了出去。裴雪琼看到门后那张惨白、浮肿、眼窝深陷，仿佛被孤岛风雨摧折得失去所有生气的脸，明显吓了一跳，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多余的话。
“季总……”她声音哽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把保温袋和水果往前提了提，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我、我熬了点小米粥，蒸了您爱吃的虾仁鸡蛋羹，还拌了个青菜……您……您吃点东西吧，看您瘦得……”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这样的蠢话，也没有提及任何公司、项目，还有那些沸沸扬扬的、试图将这座孤岛从地图上彻底抹去的传言。她只是站在门口，像以往无数次抱着需要签字的文件，安静等在季晴和办公室外一样，沉默、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试图向孤岛输送补给的执着。
季晴和侧身让她进来。屋里一片狼藉，窗帘紧闭，空气滞浊，到处都是散落的衣物和空水杯，完全符合一座被遗弃之地的景象。裴雪琼什么也没说，放下东西，熟门熟路地找到厨房，拉开窗帘通风，清洗落灰的烧水壶，再将保温袋里的粥和菜一样样取出，摆好碗筷。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个死寂的、宛如孤岛洞穴的公寓里，竟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文明世界”和“生命维系”的气息，驱散了些许冰冷的绝望。
“您先趁热吃一口。”裴雪琼把勺子递到她手里，指尖的温润透过勺柄传过来，是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粥很软糯，带着小米特有的清香，熨帖着空空如也、几乎麻木的肠胃；鸡蛋羹滑嫩，虾仁鲜甜，最简单的家常味道，却像久旱后的甘霖，一点点唤醒她沉睡的知觉。季晴和机械地吞咽着，尝不出太多味道，但那股暖意，却从胃部慢慢扩散开，让冰冷僵硬、仿佛已被孤岛寒气冻结的四肢，渐渐找回了一点知觉。
裴雪琼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语速很快，像是必须抓紧这短暂的连接时间，传递完所有信息：“公司那边……苏曼妮接手了您之前大部分的项目资源，包括盛维的后续……残局。江总……江哲，升任VP的公示今天发了，全公司都知道了。他们对外说，这是为了稳定军心，可谁都清楚，他们是踩着您上位的。”
季晴和握着勺子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缓慢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意料之中的结局，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紧，但奇怪的是，并不如想象中尖锐。或许痛到极致，真的就麻木了，像孤岛上的礁石，日复一日被海浪拍打，早已习惯了这份钝痛。
“还有，”裴雪琼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种笨拙却坚定的光芒，像是在对这座孤岛宣誓效忠，“我们组里，王姐、小李，还有我，都没签那份所谓的‘保密附加协议’——就是要求我们否认认识您、否认您的所有功绩，签字就能获得晋升的那份。樊总……樊总私下让助理传话，说如果我们需要内部转岗，他可以安排，保我们安稳。但我们都没同意，我们想再看看，想等您……”
季晴和终于抬起眼，看向裴雪琼。女孩的眼神清澈，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只有一种简单的、近乎执拗的“我认你，我依然在你所属阵营”的意味。这股微小的、来自曾并肩作战的“旧部”的暖流与信号，比食物更有效地，在她冰封孤寂的心湖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并非绝对意义上的孤家寡人，这座看似与世隔绝的孤岛，并非没有任何一丝连接。
“谢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两个字，重逾千斤。是对这雪中送炭的感谢，也是对这份在绝境中仍未撤离的忠诚，最郑重的确认。
裴雪琼摇摇头，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她散落在沙发上的脏衣服，清理满是垃圾的垃圾桶，动作熟练又自然，仿佛这里还是季晴和曾经干净整洁的公寓，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您别想太多，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回来。我明天再过来，给您带吃的。”她留下了一个承诺，一个“连接将继续维持”的信号，像给这座孤岛，系上了一根微弱却坚韧的绳索。
裴雪琼走后，公寓重新陷入它固有的寂静，但那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冰冷与孤立，似乎被打破了一个角。有了一点食物带来的热量，有了一丝来自外界的、纯粹的善意回响，季晴和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第一次，有了“动一动”、不仅仅只是蜷缩在原地的念头。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是“妈妈”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几乎要落下泪来。那是来自“故土”的召唤，是来自安全港湾的牵引，是这座孤岛上，唯一能触及的、温暖的根系。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母亲熟悉而焦急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裹着浓浓的担忧：“晴晴啊，怎么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我和你爸看新闻了，你们行业那个什么大项目出事了……是不是跟你有关？你没事吧？受委屈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