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再次打开了它。

里面放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褪色的廉价首饰，是刚工作时买的；黯淡的纪念章，是大学时参加竞赛的奖品；还有几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容明媚，眼里有光。而在盒子的最底层，静静躺着那个装着暗黄色三角符咒的红色小锦囊。

她将锦囊拿了出来，轻轻拆开，那枚粗糙的符咒落在掌心。符咒的纸质已经有些泛黄，边缘磨损，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入心底。两年前华山那个雾气缭绕的午后，老道平和却深邃的眼神，那句“他日真有难解之困，心无可依、身如飘萍时，可携此符，再来此处寻我”的谶言，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仿佛就在昨天。

心无可依。

身如飘萍。

这八个字，像两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此刻的绝境。她低头看着掌心这枚小小的、仿佛与这个高科技时代格格不入的古老符咒，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荒谬，可笑，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牵引，一丝濒临绝望时，唯一能抓住的虚无稻草。

华山。至少，那是一个明确的“地方”。一个远离这里一切噩梦的、高的、冷的、干净的地方。那座山就在那里，沉默，亘古不变，不参与世间的纷争，不评判她的对错。老道或许在，或许不在。但山在。

回去，是生路，也是精神的缓慢死刑。

前往，是冒险，也可能是□□的终结，但……至少，主动权在她自己手里。是她“选择”了这条路，而不是被命运或亲情“推”着走。是她在彻底坠落前，最后一次，为自己争取一点尊严，一点体面。

时间在挣扎中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凌迟她的心脏。窗外，天际泛起第一丝极淡的、蟹壳青的熹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在地板上投下一线微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就在这一线光里，季晴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低垂已久的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和这平静之下，某种东西被彻底烧熔、重塑后的、冰冷的坚硬。

她知道了。她做出了选择。

她慢慢站起身，因为久坐和寒冷，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身体一阵摇晃，差点摔倒。她扶着沙发扶手，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身形。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早已没电关机的手机，插上充电器。开机的瞬间，无数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提示汹涌而来，大多是陌生号码的谩骂，还有少数几个裴雪琼的未接来电，她一眼都没有看，直接点开了母亲的对话窗口。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指尖微微颤抖，每敲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终，她一字一句，缓慢地敲下：

“妈，爸，我临时接到一个封闭式紧急项目，需要立刻动身去外地，归期不定，期间可能无法联系。项目保密级别高，别担心我。你们照顾好自己，别来。等我忙完就回家。勿念。晴和。”

她将发送时间设置为四小时后——那时，父母应该已经在来看她的路上了，或者刚刚抵达。这条信息会像一盆冷水，浇熄他们的热望，带来担忧、不解，甚至生气。但她别无选择。这比让他们亲眼看到她这副样子，然后陷入无休止的追问、担忧和徒劳的安慰，要好得多。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残忍，也最“温柔”的告别。残忍地推开他们，却也是在保护他们，不让他们被自己的狼狈与绝望拖累。

设置完，她将手机放在书桌一角，不再看一眼，仿佛那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然后，她走到卧室，从衣柜深处拖出一个半旧的、适合长途旅行的深灰色双肩背包。开始往里面放东西：两套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深色换洗衣物，不会引人注意；简单的洗漱用品；充电器；身份证；那张樊总“解封”的储蓄卡，还有她身上仅有的少量现金。最后，她拿起那枚华山符咒，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加密U盘，将符咒也放进贴身口袋，与U盘紧紧贴在一起——一个是未知的希望，一个是未凉的真相，这是她此刻唯一的行囊。

这不再是逃避。这是赴约。

赴一场与绝境的、孤独的、只有她自己的——

死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