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薛煜昂头,望着身前人的背影,他瞳孔震颤,薄唇微张,愕然到表情写满了不可置信四个大字;他一贯冰冷如雪山的冷意,忽然碎了一道缝。
他不敢相信,原来也会有人站在他身前。
李媗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才将那口气重重吐出来。目光阴沉摄人,仿佛康立舟再往前一步,她就会将他捅成筛子。
两人远远地对视,谁都没有先动一步。康立舟眸子暗沉如深潭,对上了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睛,不知为何,每每如此,他都会败下阵来。
他咬紧后槽牙,率先偏过了头。
可李媗并没打算放过他,她向前迈了半步,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康立舟:“你一直在强调他只有一个人,你想要说明什么?想要证实什么?或是想要知道什么?”
康立舟皱紧眉头,不悦地望着她。
“我知道。”她语速骤然加快,“你想要通过话语践踏他从而得到满足感,安慰你自己。你希望他孤身一人中剧毒、曝尸荒野,那才是你心中为他写好的完美结局。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你为什么就执意断定不会有人帮他呢?是不是...因为你自己就是孤身一人?你无法从任何人身上得到令你满意的关注,你知道他们附和你、接近你只是因为你的身份,因为你的父亲、你的家族,并不是因为你自身。你时常感到空虚、寂寞、自我怀疑,你表面光鲜亮丽、气若轩昂,实则背地里,你也只是藏在阴暗处里的一条蛆虫,对吧?”
康立舟双眼逐渐瞪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想要折磨一个人来证实自己的结论不会错,你坚信这世上是有人从生到死孤身一人。可你在证实这个结论之时,其实你自己就是这个结论中的人,你自己才是那个孤身一人的人!”李媗挑了挑眉,眼神从上到下打量康立舟,最后耸耸肩道,“因为,你根本毫无魅力可言。”
“你...你个妖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康立舟怒吼道,五官扭曲,唾沫星子随着怒吼飞溅出来。
那张素来矜贵自持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李媗面不改色,淡定道:“事实就是如此,现在的你看到薛煜有人帮他,恼羞成怒了吧?你也很想有一个人像我对待薛煜一样,把你从痛苦里拉出来吧?我知道的,你不想当斩妖除魔的救世主,你也想要有人能依靠,能停留,能休息。可对不起,世界就是如此残酷。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有人解救你。”
康立舟目光死死落在她身上,一双眼变得猩红,他赫然举起剑,剑尖指着李媗,刚走两步,只听哐当一声,长剑直直坠地,插进了他身前的土地里,竖直的剑身微微晃动,仿佛在阻止他继续上前。
他登时愣住,神情变得渐渐无措,那只方才举剑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五指微微蜷缩,像是不知道该握住什么。
李媗看着他的眼睛,真诚而又坚定道:“你放心,我会带薛煜好好活下去的,我会为他解开无情毒,让他肆无忌惮、健健康康地活在这世上,他会快乐、潇洒、无忧地活着。不会像你,你就在你那段丧失人伦的论证里,麻木地过完一生吧。”
“你...你...”康立舟又急又惊,嘴巴张张合合,却一句囫囵话都吐不出来。
李媗吞咽唾沫,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你将归如雪当作是最后的稻草了吧?所以将她关在华京,像是关一只金丝雀。在你心里,你觉得将她困住,就能永永远远得到?所以我才说,你毫无魅力。爱一个人,是要从内至外,让她感到自由。”
康立舟僵在原地,瞳孔涣散,透着无尽的茫然,继而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抱头,开始疯狂怒吼,全然无了世家公子哥的形象。
“不是这样的!根本不是这样的!!!”
李媗往后退步,脸上露出一刹那的愕然,显然她也没料到康立舟这般经不住打击。
她弯腰扶起薛煜,道:“快走,这家伙自闭了,一时顾不上我们。”
隔了很久,薛煜才在她耳边轻声‘嗯’了声。
李媗架着薛煜,往前方林子走去,走出大老远还听得见康立舟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一声接着一声。
李媗不禁笑了声,她方才的一通胡言乱语,没想到还真中了康立舟的要害。
两人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李媗凝神感知了片刻,并没有察觉到四下有危机,才侧头问道:“你好些了吗?要不要停下歇会儿?”
薛煜将脑袋埋得极低,额前凌乱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他的声音闷闷的:“不用,继续走...”
话还未说完,李媗忽然松开手,退后走开。薛煜的支撑骤然消失,身体晃了晃,往身后倒去,跌坐在地上。
他有些发愣,眨了一下眼睛,下一瞬,李媗在他身前蹲下,他连忙将头低下,他知道自己脸上那些丑陋蜿蜒的疤...
他不愿意让她看见。
可是,这世间总有些事物,并不能用美丑来定义。
一双温暖的手‘啪’一声,落在他脸颊处,他感觉脸颊和耳朵滚烫,像是被开水烫过般,他分不清这股灼烫,究竟来自这双手,还是来自别的什么地方。
那双手用了些力,将他脑袋往上一抬,四目相对,落入了明澈动人的眼眸里。
李媗双膝跪在地上,她捧着薛煜的脸,仔仔细细地盯着他双眼上的疤,她认真说道:“你为什么要躲着呢?我并不觉得这个疤痕丑,它不是你想活下去的印记吗?你不应该躲着它,你要直面正视它!”
仿佛时间定格,连呼吸都忘了。
“真正的勇士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李媗语气果断。
薛煜怔怔地看着她,有些懵,他好像听不懂她说的话,但还是傻乎乎地点头。
李媗得到满意的回答,眉眼弯弯笑得明艳:“这才对嘛。”
她松开手,准备站起来,手腕忽然被人死死攥住,她一踉跄,又跌坐回地上。她心下诧异,低头盯着那只冰冷的手,像是一条小蛇攀附在手腕处。
“怎么了?”李媗抬起眼帘,见薛煜微微垂着脑袋,脸蛋和耳根子通红,语气软了几分,心想刚刚下手应该轻一点的,把人脸都打红了。
薛煜的身体无论何时都是冰冷的,像一具行走的冰块,怎么焐都焐不热。此刻,握着李媗的手,那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躁动的心渐渐平复下来,混乱的理智也恢复清醒,她甚至想也没想就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了薛煜的手背上,像是摸着冰块一样,好舒服。
“你...”薛煜眼睛湿漉漉的,十分小心地抬眼瞧了李媗一眼,蜻蜓点水般一触即收,飞快地低下头,口齿含糊道,“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