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袖珍?”李媗双眸一亮,“他也来了?”
聂云道:“是啊,为了救你我们全体人都出动了,你高兴吧?”
李媗心里激动着,这转头一想,郭袖珍一个医师,小孩身高,他前来能帮什么忙?
聂云又道:“康家的那些手下都是好对付的,唯独那个康立舟,我的术法不一定对他有用。”
“知道了。”薛煜语气平静,侧头对李媗道,“走吧。”
他很自然地牵上李媗的手,往林子深处走去。
李媗回头挥手道:“杭郸,多加小心啊!”
聂云扯出一抹微笑:“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李媗姑娘。”
“咦?”李媗疑惑,怎么大家都知道了她的真名。
林子里只听得急促的脚步声,和李媗沉重的呼吸声,她不知道要跑去哪儿,周边黑暗处仿佛潜伏着数只野兽,只要她停下来,就会一哄而上咬断她的脖子。
她不能停,必须向前跑。
李媗不知道自己跟着薛煜跑了多久,这林子大到似乎没有尽头,她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疼,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倏然,身前的人身形一晃,朝地上栽去,李媗手臂被狠狠一扯,也跟着摔倒在地,膝盖磕着一块石头上,疼得她直抽气,略有不满道:“你干嘛呢?”
薛煜松开了她的手,没有说话,他跪在地上,背缓缓地往地下伏去,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薛煜?”
李媗愣了愣,轻声唤他,他捂着心脏,此时能够清晰听见他紊乱的呼吸声从面具里传来。
忽然,他猛地抬手握拳,用力地朝地面砸去,残叶浮动而起,又悠悠落下,隐隐听见他因疼痛而忍受不了发出的喘息声。
李媗心头一紧,道:“你的毒发作了?”
她知道无情毒毒发时薛煜的模样,宛如妖兽。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身后万一康家的人追上来了怎么办?
她直起身,打量四周有没有什么能够藏身之处,她轻抚着薛煜后背,安慰道:“别怕,我们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康立舟一定找不到我们的。”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薛煜猛然站起身,拖着李媗就往一处灌木丛里走。李媗还以为他们是要躲起来,也没反抗,薛煜却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蹲下,他轻声道:“藏好。”
李媗仰着脸,抬起双手握住了薛煜搭在她肩膀的手,她惊慌问:“你呢?”
她望着面具之下的那双眼睛,那是多么好看的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像倒映在秋水里的枫叶,温柔而动人,看向她时的神情,和她看向他时的神情一致。
可是,那双眼睛转瞬错开视线,薛煜抽回手,声音沉沉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
这句话,李媗好像在哪里听过。
洺烙离开时,也是这般与她说的。
“不行,你不能...”李媗试着去握住那只手,却蓦地动不了,唯有眼泪还在往下淌。
薛煜转身走到前方的空地上,他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似乎看不出来他毒发了的事。
他站在那里不过几息,夜风拂过,卷起枯枝残叶,刹那间,如刀片朝他袭来。他拔剑相迎,扎眼便被飓风所包裹,李媗心口疼得厉害,只能眼睁睁看和那如刀般锋利的残叶卷席着那模糊的人影,她无能为力,连出声都无法。
她有时,真的恨自己这副身躯,为什么只是个普通人。
她救不了洺烙,救不了归如雪,现在也救不了薛煜...
他们都说她身上的灵气,万里挑一,可她到底要如何使用?她拿着这一身灵气到底有何用...
蓦然,一道身影从树上而来,剑锋划过夜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寒光涌现,那人也钻进了飓风之中,两道黑影交缠又分开,利刃撞击之声,声声惊心动魄,震耳欲聋。
两人交战没有持续多久,飓风消散,李媗看清了双眼通红的康立舟,他此刻和他素日全然不同,他呲牙表情狠戾,出招利落,每一剑直逼薛煜要害。
薛煜想必是毒发的缘故,执剑的手颤抖着,速度也慢了下来,康立舟蓄力一掌,掌风如刀,直中薛煜胸口,他顿然飞身出去,撞到一棵树才停下,树干剧烈震颤,枯叶纷扬如雨。
薛煜双膝跪地,单手撑着身子,吐出一地鲜血。
而随着鲜血落在地上的,还有那碎成几片的面具。
少年肤色偏白,模样秀俊,嘴唇在鲜血的沾染下红得像朵芙蕖,鼻梁挺秀,眉目清俊远山初霁,那道刀疤此刻就如树干的影子,横在他的眉眼间,凭添了几分沉郁。
这般年轻的皮囊,那双眼却透着一股已然经历风雨的沉稳冷冽,此时伴随着怒气,望向远处的人。
“怎么?毒发了?难受了?”康立舟不再攻击,剑刃垂下,他悠悠然地站在原地,姿态闲适得像在赏花赏月,看着薛煜的表情里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预约。
薛煜咬紧下嘴唇,唇上的血红得灼目。
他想站起身,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要稍一用力,浑身筋骨就像被人生生折断一般钻心的疼!
他余光往角落一瞥,李媗藏得隐蔽,他稍松了一口气。
“无情毒的滋味,好受吗?”康立舟不知是不是被气疯了,此刻居然笑了起来,“与其一剑杀了你,倒不如就这般看你被活活折磨至死。怎样,是不是觉得自己生不如死?想不想一剑了断自己?”
面对康立舟的挑衅,薛煜压低了眉,十指紧紧握拳。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给你下无情毒吗?”康立舟的眼神里,有一种快要丧去理智的疯癫,眼白处攀附的血丝,像极了一条条蠕动的红虫。
他咧嘴,十分开心地笑着:“我要让你明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愿意救你。一个人也没有。你活在世上百年又如何?到头来根本不会有一人记得你,你这种半妖就只配孤独的死去。你还想在华京永远地陪着如雪?多么可笑啊,你知道吗?你毒发的时候,如雪在我身旁,她不会想起你,她一刻也不会想起你!”
康立舟忽地暴走,像一个疯子,咬牙切齿,企图言语让人崩溃。
薛煜听了他的话,反而沉静下来,目光平静得像是看一个可笑至极的可怜人。
“你是不是很后悔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一个半妖,妄图进入凡人的世界,荒唐至极。我告诉你,我很快就会娶如雪,很快我就会继承父亲的家主之位,权力家人爱人,我全都有。你呢?你拥有过什么?你不觉得痛苦吗?绝望而又清醒地活着,你能感知自己快死了,想要有人救你,祈求神仙帮助你,让你活下去,想要一个人能够带你脱离苦海?”
康立舟癫狂大笑起来。
“可惜,这个世上根本没人愿意帮你。你去死吧,一个人去...”
他顿住,脸上猖狂的笑瞬时消散,变成了茫然。
从灌木丛里爬出的少女,用瘦弱的身躯挡在薛煜身前,手握匕首,对着他,目光坚定而执着。
康立舟恍惚了好一阵,双眼里那股不可置信的神情才褪去,他平静下来,声线低沉,缓缓道来:“我倒是忘了你,李姑娘。”
李媗站在薛煜身前,此刻她心中没有一丝畏惧,她明白了,当一个人有了想要保护的人后,面对危险、面对困境,乃至面对死亡,都不会退缩一步。
人会变得勇敢。
当心中有了执念后。
她神色泰然,从容开口,掷地有声:“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