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云原打算趁这次外出,好好把世间山河大海看个够,结果刚出华京没几日,心头那根和归如雪绑在一起的感应线剧烈颤动,她在找他,他赶忙回了华京。
到了华京,见了归如雪的婢女桃枝,知晓了归如雪此番找他的原委,他直接从凳上了下来去,震惊到五官扭曲三观尽毁。
这个世界疯了吗?
桃枝将归如雪事先写好的信给他,低声说:“聂公子,此番幸苦,圣女请您务必在五日内找到他。”
其实找到他并不困难,聂云一向也很擅长找人,用家中祖传的捉妖符纸一烧,不到两日的功夫就见到了人。
与其说是找到他,不如说是那人自己跑了出来,在一处荒僻的山崖边上。
“薛公子。”聂云瞧见那身影,有些意外,拱手行礼。
“你找我有何贵干?”薛煜语气还是那般疏淡。
聂云抬眼打量他,见薛煜此番没有戴面具,他站在崖边,山风把他墨色发带吹得扬起,眉眼一如往昔,俊美得让人牙痒,自带一股让聂云羡慕已久的阴郁气质,如果那张脸上没有那道疤痕的话,堪称完美。
聂云掏出归如雪的信,露出得体和善的笑:“圣女命我找你,有事商议。”
比起康立舟的腿软跪地,归如雪的呆滞茫然,聂云的掉凳反应,薛煜听到康纾要纳李媗进门的消息后,只是轻微而又短暂地皱了皱眉,随即恢复如常,一张俊脸上看不出一丝悲喜,依然冷淡如万年不化的冰川。
他放下信笺,刹那间一簇火苗凭空燃起,他松手,信笺坠地,在火苗肆意中变为灰烬。
“就为了这事?”他盯着那堆灰烬,声音疏离。
“什么是‘就’?”聂云郁闷,急道,“李姑娘是你的恩人,也算作是你的...朋友吧?她马上就要嫁进康家,做康纾的妾,做康立舟的小娘,你不觉得这是件很癫狂的事吗?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突然被圣上赐婚,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那康纾无非就是看重了李姑娘体内的灵气,欲占为己有。他又是那般心狠手辣、城府颇深之人,李姑娘一个妙龄佳人,进了那种虎狼窝,能有什么好下场,必当会被折磨而死。我们、我们得想法子救她!”
山风呼啸而过,卷走地上残留的灰烬,薛煜的目光未移动丝毫,沉声说道:“与我无关。”
“什么?”聂云猝然顿住,眼神里透露出不解,他想过很多薛煜的答复,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说出这四个字。
“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啊?!就算她不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恩人!她马上就要跳进火坑了,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你忍心吗?”聂云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妖果然就是妖,永远不会真正地体会到人的情感。
薛煜目光渐渐暗淡下来:“她说过,我和她一刀两断了,她的事自然与我无关。我要是去管她的事,她又生气了怎么办?”
“这种时候了,你管她生不生气!她要生气,也得先活着!”聂云一腔怒火被这山风吹得越来越盛,他理解李媗为什么说薛煜有病了,简直就是无药可救。
他此时生气,不仅是为了李媗,还有为了归如雪,这么多年养出一个没有心、没有情感的半妖。他弯腰拾起一块石头就朝薛煜砸去,随后转身跑出七八步。
薛煜只是微微侧身,躲过飞来的石头,一脸平静,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
“你你你——”聂云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薛煜轻声道:“你不是要离开华京吗?不如趁此机会,带她走。”
聂云踢飞脚边的石子:“若能带她走,圣女还派我来找你做什么?这是皇上赐婚,早已派了人将欲雪斋围得跟铁通似的,我如何能带她出来?就算我真有通天的本事,带她逃出来了,到时候交不出人,又该怎么办?难不成让圣女去替她吗?”
聂云的私心,是为了归如雪。
他为了她,多难的事,都愿意去做。
薛煜不说话了,他本就阴郁深沉的脸,在此刻更加苍白,他攥紧了拳头,在衣袖下,双手隐隐发抖。
“你还犹豫什么?把她救出来啊!”
一道极其年轻的男声在身侧传来,晴朗如玉石相击。
聂云汗毛瞬间竖起,扭头看去。一个白衣男子貌若天神,不知何时站在了三丈之外。
聂云方才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惊奇:“你谁啊?是人是鬼?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白衣男斜睨聂云一眼,眼里充满了鄙视,懒得回答这个问题,对薛煜道:“他说得没错,带李媗逃出来,归如雪有难;不带李媗走,李媗必死。”
听了白衣男的话,薛煜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慌乱,他道:“你不是告诉过我,她的生死,不要再管吗?”
“一根筋的笨妖!”白衣男俯身抓起一块拳头的石头扔过去,薛煜再次侧身躲过。
“我当时就应该再给你脑子灌点药!不要什么事都听从别人的,你也是个人,一个独立的人,你有独立的思考!你要凭着自己的心做抉择!”白衣男怒不可遏,脸都涨红了。
聂云望向白衣男,原本有一肚子话要说的他被白衣男身上的一种年迈老者不怒自威的气场给压住了。
“薛煜。”白衣男抬脚,慢慢朝薛煜走去。
“我说过让你不要再管她的生死,可你呢?你的心也是这么想的吗?”
薛煜陡然一怔,半天没动,山风吹乱了他所有思绪,他似乎只听见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跳声。
“你先回答我,你真心愿意去救她吗?”
他的目光落在白衣男的瞳孔里,那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自己的心。
白衣男抿唇而笑,一副运筹帷幄的得意劲:“就让老夫为你们想一出对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