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高县,同福客栈。
一间上房内,叶蓁蓁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只觉整个人神清气爽。她都快忘了有多少天没洗过澡,从她生病到遇上谢绥之,再躲进春风楼,两人同住一屋,压根没那条件洗浴擦身。
如果不是有香物遮掩气味,身上肯定难闻死了。
同乘一骑,姿态那般亲密,也不知谢绥之有没有闻到什么异味?
“太后娘娘长住泰山礼佛,方圆百里的治安出奇得好。”秋锦取来一套干净衣裙,“少夫人,可要恢复女装?”
叶蓁蓁摇摇头:“还是穿男装。”
秋锦将衣裙收好,重新从包裹中取出一套青色暗纹锦袍。
叶蓁蓁穿好后,靠坐在床边,由着秋锦帮她擦拭湿发。
秋锦比叶蓁蓁提前两日到达奉高县,一直等候在必经路口,直到今日下午总算等来了叶蓁蓁。不是叶蓁蓁一个人,还有谢绥之。
两人共骑一匹马,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夕阳西斜之下,两个容貌不相上下的郎君策马而来,竟是出奇的养眼。
却也充斥着某种不该有的暧昧与旖旎。
沐浴时,秋锦看到叶蓁蓁皮肤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都是一些不算严重的皮外擦伤,其它地方好得比较快,已经结了疤,只是后背皮肤上的伤好得比较缓慢,明显是自己上不到药的缘故。
秋锦不知叶蓁蓁遭了怎样的罪,又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生生忍下这份疼痛?
叶蓁蓁身上的伤再怎么疼痛,也比不上谢绥之伤重,那般骇人的伤,他都未吭一声,自己身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伤自然就那么忍了下来。
而且,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向谢绥之示弱。
秋锦欲言又止:“少夫人……”
叶蓁蓁抬起杏眸:“你是想问我为何与谢绥之一起?他救了我,我也救了他……”
叶蓁蓁对秋锦没甚么好隐瞒的,她的过去,秋锦全都清楚。
秋锦听完过后,没想到两人竟然遭遇了这等凶险的事情,断了的缘分好像又被命运诡异地续结起来,只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阻碍与鸿沟怕是难以逾越。
孽缘啊。
秋锦心知叶蓁蓁从未真正忘怀过谢绥之,毕竟那样惊艳绝伦又曾拿全部真心待过她的郎君,怎可能轻易忘却?
就算没有忘记,但叶蓁蓁从没想过要走回头路。
经过谢绥之遇刺一事,她更不想了。
谢绥之身边暗藏诸多危险,她惜命。
叶蓁蓁幽幽地叹了口气,不无担忧道:“希望太后寿诞一切顺利。”
谢绥之答应帮她见周神医,但谢家与太后仇怨颇深,她不知道是否出现变故?
太后出自琅琊王氏,当年王谢权斗失败后,京中朝堂再无王氏掌权者,唯有王太后是当今陛下和岐王的养母,地位尊荣依旧。
但后来,太后移居泰山,远离朝堂后宫的纷争是非,也远离了权力。
皇帝让谢绥之代天子为太后贺寿,太后当真乐意吗?
太后当然不乐意,对谢家积怨深久,一见到谢绥之开口说得第一句话,便是:“谢家小儿,老毒物可还活着?”
山上佛殿林立,太后所居乃远离佛殿的一处独立别院宫殿,其富丽堂皇程度尤甚皇城内宫,珍宝奇石,古玩字画,精美昂贵的摆件,无处不见的富贵奢靡。
哪里像是对外宣称的,太后简居泰山,礼佛祈国运。
太后端坐紫檀嵌玉宝座,一身暗紫色蹙金翟衣衬得她威仪无比,广袖垂落处,以捻金丝线织就的十二章纹在宫灯下隐现华光。
哪怕荣华富贵加身也挨不过岁月的侵蚀,无论如何保养,脸部皮肤松垮,沟壑细纹丛生,佩戴华贵宝石的苍老手指捏着一串佛珠,假模假样地捻着珠子。
太后嘴里的老毒物,不是别人,正是谢绥之的祖父——谢老太公。
即使,太后远离京城,又如何不清楚谢老太公的死活?毕竟,这是王家最仇恨的老毒物!
谢家上任家主被太后当面辱骂,谢绥之清冽的面容没有一丝波动:“承蒙太后娘娘惦念,家中祖父在京城安享晚年,不过问朝堂世俗事,闲暇时,对弈垂钓,其乐无穷也!”
“好一个其乐无穷也!”太后端起一盏热茶,招手让谢绥之近前说话,谢绥之眉心微凝,上前两步,便听得太后陡然厉声道,“谢家小儿,皇帝让你来为哀家贺寿,仪仗队伍今日才走到泰山脚下,如此怠慢哀家,该当何罪?”
太后抬手就将茶盏砸了出去。
谢绥之能躲,但没有躲,只略微偏了偏头。
茶盏顿时砸中右边的额头,瓷片迸溅,划开一道血口子,嫣红的血顺着脸颊流下,瞧着甚是骇人。
但谢绥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本该提前十余日抵达泰山,奈何天公不作美,连日暴雨,将臣等困于洛州成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