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此行所携寿礼皆是陛下亲自挑选,其中有一样尤为珍贵,陛下感念母恩,聊表舐犊情深,不惜耗费数个日夜亲笔所著《贺母万寿图》,不容分毫有损。为保护寿礼不被雨水侵蚀,只能暂缓行程。”
“陛下本欲亲自前往泰山为太后娘娘贺寿仪,奈何朝中诸事缠身,特托臣代陛下问候一声,不知太后娘娘头疾可有痊愈?”
谢绥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太后的脸色,随即奉上一本厚重的礼册:“还请太后娘娘过目。”
太后示意身侧的宫人接过礼册,并没过目,只抬手揉了揉额头:“皇帝有心了,山高路远,朝中事又多,难为他还记挂着哀家的寿辰,真是哀家的孝顺儿子啊。”
还不忘夸赞谢绥之一句:“你也是皇帝的好臣子!”
谢绥之从善如流:“此乃为臣本分。”
看着谢绥之半侧脸的血迹,太后捻起一颗佛珠,苍老不高的声音缓缓地流淌在殿中,“哀家一时失了手,你怎么也不知道躲一躲?”
谢绥之不轻不重地道:“太后赐,臣不敢躲!”
“唉,幸亏没伤到脸。”
太后遍布细纹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看似嘴上说着惋惜的话,实则真正惋惜的是没有砸到那张惹人厌的俊脸上。
……
当夜,山道蔓延数里的火把如长龙,一台台满载的樟木箱子被禁军抬上山,随行官员彻夜未合眼,仔细核对贺寿流程。
虽然,仪仗队伍到的晚,时间太过仓促,但谢绥之安排了人手先行抵达泰山,按照太后的喜好布置贺寿场地,到处都是披红挂彩,就连平日肃穆庄严的佛堂殿宇,也被布置得喜庆吉祥,红绸遍地,大红灯笼高悬。
谢绥之没有掩饰头上的伤口,只简单擦拭了血迹,他面色无波无澜,只那双清润如玉的眸子格外的冷寒。
杜仲等一众官员禀告寿仪之事,心里直打鼓,生怕谢绥之一个心情不好就迁怒,遭受无妄之灾。
谢绥之什么都没说,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那伤从何而来。
当年,太后稳坐后宫时,最喜欢动不动就拿茶盏砸人,过去这么多年,依然如此。只是谢绥之已是三公之一,深受陛下重视,太后竟毫不顾忌人臣体面,毫不掩饰对谢家的仇恶,连表面功夫都不做。
也是,任谁被逼得整个宗士族人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为求活命,只能灰溜溜地滚回琅琊老家,哪里能有好脸色?
寿礼的流程没甚么纰漏,谢绥之面无表情地听罢过后,挥退一众官员。
门外等候的林落见官员们走远,推门走了进来,恭敬禀告:“主子,柳清绾已经安置妥当了。”
柳清绾并未随他们到泰山,而是被谢绥之安置在别处,成为撬动李逢生的一步棋。
裴家暂时动不了,但动一个李逢生绰绰有余。
至于太后…….
谢绥之抬手抚了抚额头的伤口,眸色陡然阴翳无比,他另有一份回礼相馈。
次日。
泰山之巅,云海松涛,鼓乐齐鸣声中,太后寿诞举行。
寿仪按照宫规制度而行,与宫中贺寿流程大差不差,只是贺寿的人远不及宫中的多,不及宫中热闹,也不及宫中繁花簇锦。
禁军玄甲肃立,僧侣披袈诵经,礼官高唱‘山河同寿’,众人的同贺声,在山间云海回荡不绝。
泰山向来是皇族祭祀圣地,太后举杯敬皇天后土:“哀家以天下供养,唯愿大梁山河无恙,生民温饱无忧,这便是对哀家最高的贺寿礼。”
撒酒于天地间,太后看了一眼身旁执酒壶的谢绥之,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道:“谢家小儿,还不赶快替哀家斟酒。”
谢绥之本该站在官员之首,与官员一道恭祝太后,却被太后充作斟酒内监使唤,这已是是莫大的羞辱。
“臣遵命!”
谢绥之未曾流露出分毫不满,坦然自若地立在旁边,稳当当地手执酒壶,替太后斟下第二杯酒。
太后又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将酒挥洒一空,接着让谢绥之斟第三杯……直到第五杯,太后从谢绥之脸上见不到任何受辱的表情,这份忍耐的心性非常人比拟,太后气得让他滚。
“臣祝太后娘娘安枕无忧,春秋千岁。”
谢绥之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大不敬的意思,面上滴水不漏,但太后只要看见姓谢的,就恨得牙痒痒,偏偏除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折辱,又真的奈何不了谢绥之。
寿礼结束后,谢绥之依照礼数向太后辞行,第二日就带着仪仗队伍返京。
就这么声势浩荡地来了一日,寿礼当天热闹了一下,人便都走了。
太后差点气了个仰倒,老脸黑如锅底:“谢家小儿当真走了?”
随公公战战兢兢地回道:“天将亮,仪仗队伍便启程了,此时恐怕已经出了奉高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