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挟制李逢生的儿子,依旧危险重重,他没有打算冒险带上叶蓁蓁。
他见多了,血缘亲情抵不过权力身家性命的例子,独子又如何?
且,一个微不足道的花魁娘子自然比不得她的命。
叶蓁蓁暗恼自己嘴快,怎么将后半句也说了出来,她默默地挡在绾娘面前,永远都无法做到谢绥之的冷血无情:“三哥,她不会出卖我们。”
为了一个素昧蒙面的花魁娘子,竟然舍得唤回‘三哥’了。
这是叶蓁蓁低头的意思。
谢绥之显然不为所动:“就凭你的相救之恩?”
绾娘看了看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又看了看对面气场格外强大的男人,二人的对话让她意识到,他们或许是她甘愿委身青楼寻觅的贵客机缘。
她要抓住这份报仇雪恨的机缘,他们是她遇到的众多客人中,唯一敢与李家抗衡的人。
绾娘满目血红,恨声道:“李家父子都是我的仇人,家破人亡之仇,血深似海。”
绾娘本名柳清绾,名字与她的人一样,一听就是个气质清冷的美人,其父柳望乃李逢生下属一书吏,其母乃私塾先生之女。柳家虽是小门小户,但日子过得合乐而知足。
两年半前,柳家父母为女儿定下一门亲事,是柳清绾外祖家私塾的一清贫学子,那名学子家世清贫,父亲早已去世,只有一寡母,但他学问文章做的极好,长相又端正,外祖断言,此子假以时日必能扬名天下。
在家人的安排之下,两人隔空望了一眼,彼此都中意,遂定下亲事,只待来日成亲。
然而,谁也不知道相看那日回家路上,柳清绾竟被逛花楼的李申看上了。
李申初时人模狗样的找各种机会出现在柳清绾面前,纠缠了她整整一月,说要娶她为妻。李申虽是知州之子,却没什么好名声,流连青楼,花心烂情,家里姬妾一大堆,被他玩弄丢弃的可怜女子不知凡几。
柳家怎忍心推女儿进火坑,且柳清绾又是个性子刚烈的,对于李申从来都是冷言冷语。
柳父也曾委婉地与李逢生提过几次,希望李家能规劝李申的劣行,但人微言轻,没什么用。
柳家为了摆脱李申对她的纠缠,不得不将婚期提前。然,天有不测风云,洛州城竟遇到了百年难遇的暴雨,那名学子的家和母亲皆毁在那场洪涝之中,那名即将成为她夫郎的学子也不知所踪。
柳家地势低,也被洪水淹了,一家人随官府转移到安全的高处。洛州城到处都是乱象,流民失所,哀鸿遍野,柳父跟随官府赈灾救民,柳母出门照应外祖家,李申趁此机会掳走柳清绾,将她囚禁在一处别庄。
李申意欲用强,柳清绾自然不从,拼死反抗,最后李申拿她的父母威胁,被他得逞夺走了她的清白。
柳清绾被囚困,每日受尽李申的折磨与羞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柳家知女儿失踪,第一时间怀疑上李申,柳父到李家寻女,与李逢生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再后来,柳清绾只听闻双亲死于洪涝的噩耗。
有一次李申吃醉了酒,在她身上发泄完□□,竟不小心说漏了嘴。
绾娘心痛如绞,字字哽咽:“家父是遇害身亡,被一方砚台活生生砸死,家母见家父久不归家,便趁夜找了过去,正看见李家毁尸的行迹,李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家母一并害了。双亲的尸首被丢进了污泥河水中,做女儿的不孝,至今都未能替父母收敛尸骨。”
那一场决堤洪涝,毁灭了无数瓦屋与性命。
有人在苦难中挣扎求生,有人肆无忌惮地作恶,草菅人命。
李申将柳清绾玩腻了,就将她卖到春风楼这等窑子里,为了给父母报仇讨公道,柳清绾不断逃跑,每一回都换来龟奴更严厉的毒打。
绾娘边抹泪边说:“我听说京城来了一位赈灾的年轻官员,广受百姓称赞,好像出身士族谢氏,我本来想逃出去找他申冤,可我连春风楼的一步都踏不出去。”
老鸨得了李申的授意,对她看管甚严,怎么都逃不出去。
士族谢氏?
叶蓁蓁下意识抬头看向谢绥之,虽然她远在临州城,对谢绥之的事并不关心,但临州百姓对洛州的洪涝水患以及奉命赈灾的谢绥之多有谈论。
百姓们赞誉他,出身名门,却愿吃苦受累,心系苍生疾苦,为民请命,修缮水利,政绩斐然。
闺阁里的姑娘们则暗生仰慕之意,士族贵公子,谪仙般的容貌,也不知该适配哪家士族贵女,那不知在何处的贵女当真是好命。
当时的谢绥之就在洛州,如果柳清绾顺利逃出春风楼,求告到他处,想必定能为柳家父母申冤,也能早日脱离这一方苦海。
只叹时运不济,命不怜她。
谢绥之敛眉。
他对柳望好像有些印象,交到他手上的受灾情况统计名册,便是出自柳望之手。
“敢问令尊在李逢生任下主要负责什么?”
令尊?
绾娘闻言诧异,回道:“家父负责管理当地户籍,田赋,以及上报到朝廷的财税。”
知州府衙内,设有五房书吏,分别是吏房、户房、礼房、刑房、工房。
柳望任职户房书吏,官阶不高,却尤为重要。事涉赋税田户,最是容易藏污纳垢。
谢绥之面色无波无澜,黑眸微微一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绾娘只觉得心慌身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青衣,两年非人的折辱早已让她练就了绝佳的察言观色本领,眼前难辨喜怒的男人应是在权衡利弊,自己也要有价值才值得对方冒险。
电光火石般,绾娘豁地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们想出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