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绥之没有说话,眼神略冷了一些。
叶蓁蓁看了看面色冷淡的谢绥之,遂点头:“嗯,家中有急事,我们需尽快出城,小姐可有什么好法子?”
曲文景等着她救命,可不就是急事,她不算说谎。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谢绥之,那眼神他瞬间了悟,是对他说她‘擅长说谎’的指控。
绾娘生怕错失良机,忙不迭地道:“法子是有的,只是……”
谢绥之面无表情:“我们另有出城的法子。”
这是告戒柳清绾他们并非一定需要借助她的法子出城。
“不过,如果你的法子更为简单通畅,作为回报,柳家冤情可申,你也可脱离青楼,重新开始生活。”
申冤讨公道,是支撑柳清绾活下去的理由。这是最大的诱惑!
至于重新开始生活,绾娘想都不敢想。
绾娘再也不敢故意拿乔,赶紧将出城之法和盘托出,下一刻,她就见那位矜贵冷漠的男人抬袖遮住少年郎君的眼睛。
“动手!”
鲜血飞溅。
一直跟随李申作恶的那名帮闲跟班被一刀抹了脖子,干净利落的手法,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绾娘死死地捂住嘴,才没让惊惧声溢出唇舌。
那名救她的郎君始终被男人护在怀中,一滴脏血都未曾沾染到。
……
四更棒子响,春风楼内一切风月偃旗息鼓,后厨柴房突然走水。
漫天浓烟滚滚,焦糊味如蛇一般钻进每间厢房,与脂粉酒气缠绞在一处,在震耳欲聋的更夫锣棒声中,有人推开窗,骇然惊叫——
“走水了!”
楼内顿时炸开了锅。
乌漆麻黑的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将整座春风楼笼罩其中,恩客们赤脚披发,胡乱抱着酒壶或外袍,不断从各房间涌出,挤撞在回廊和楼梯上,咒骂哭喊声不绝,器物不断坠地的声音,彻底碾碎了上半夜的奢靡情事。
有姑娘怀揣钱银跟着恩客跑出了春风楼,也有姑娘茫然四顾,立在烟火中,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被逃窜的人流裹挟着往外奔逃。
老鸨尖啸着嗓子,惊怒红了老脸,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胖母鸡,疯狂地挥着帕子,徒劳地阻止‘摇钱树’姑娘们的奔逃,又指挥不听命的龟奴折返屋内抬那些沉重的钱箱子。
火趁风势,终于顺着漆柱画廊蔓延到了主楼,红色的火光从浓烟中隐约显现,开始发挥真正的威力。
附近街巷巡逻搜查的官兵纷纷围了过来,各种嘈杂的惊喊声,又多了一些骤起的呼喝声。
为首的官兵被一脸惊吓过度的李府下人拉住:“李郎君好像还在里头!快……快救人!”
这名李府下人一手提着裤腰带,显然也是从哪个温柔乡逃出来的。
……
直到绾娘置身狭窄幽闭的暗道入口,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走出了春风楼。
此地是李府名下一处别庄,也是曾经囚禁柳清绾的地方,当年被她无意中发现这处秘密通道,只可惜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李申卖去了春风楼。
狡兔三窟,这是李家给自己留的逃生暗道,有了密道,出城自然不费劲,谢绥之便将叶蓁蓁和绾娘都带上了,还有昏迷不醒的李申。
一行五人趁夜顺利来到别院。
这里只有少数家丁留守,正值夜半酣睡,没费多少功夫,便寻到了密道。
绾娘回首望去,隐约可见夜空中的火光,那是春风楼的方向。
她又看向最前面的两人,他们已经就着火折子的微弱光亮踏入了暗道,那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仿佛是上苍指派给她的救赎。
春风楼的火是救她的少年郎君所放,本以为这般心善的郎君,是不会做纵火这种事。但,他就是做了。
放火并非杀人,而是救人。
叶蓁蓁选择在远离前面主楼的后厨柴房放火,又将易燃的大半干柴火用水打湿,不只是为了吸引附近官兵的注意,更是为了给春风楼里许多同绾娘一样身不由己的可怜女子多一条生路。
希望她们可以趁混乱逃出去,不用一辈子困在春风楼,被人欺凌致死。
林落走在最后面,一手拖拽着死猪一样的李申,见绾娘停下脚步,问道:“你是怕黑吗?”
说着,便用方才杀人割喉的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火折子,嚓地一下,火光骤然亮起。
林落将火折子往前举了举。
绾娘愣了愣,主仆三人,皆是顶顶好的人。他们看她的目光,既没有轻视,也没有色欲。
那是久违的、被人尊重的感觉。
林落歪了歪头:“还不够亮吗?可我没有多余的了。”
“很亮,也很暖。”
绾娘湿润着双眼,摇了摇头,迎着这抹温暖的火光,走向了通往洛州城外的道路。
甬长的密道深不见底,两个火折子只能照亮寸禺之地,光线昏淡,勉强能视物。
几人的呼吸与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难闻的霉土味浓得化不开,几乎要噎住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