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那是个少年打扮的模样,散乱的头发和姣好的轮廓在谢绥之这等眼力下一览无余。
那双极其熟悉的眸眼中,有惊惧,有决绝,更有一抹濒临绝境也不肯熄灭的亮光。
她的目光,在马车颠簸飞掠的瞬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恰好与路边草影中那双赤红的眼睛,隔空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被拉长。
狭窄的路道,生死一线,两个逃亡人,目光交汇不过一瞬。
叶蓁蓁眼底的惶怕瞬时转为惊愕,那一瞬息,没有言语,甚至来不及思考,谢绥之的脚步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伤重的身体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从草木灌丛中如猎豹蹿出,他的身影是从未有过的灵敏与迅捷,疾奔几步,足尖在地上凸石狠蹬一步,整个人如掠食的雄鹰,凌空扑向奔跑的马车。
啪。
他染血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马车的一侧窗框,木质窗户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开声,马车狂奔的冲击力几乎将他甩飞。
一只细白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他抬眼看她,横剑挡在车厢内,腰腹骤然发力,一个狼狈却利落地翻身,径直从车窗滚入了颠簸不止的车厢之内。
砰。
身体重重地撞在车厢地板上,牵动所有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昏厥。
粘稠而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谢绥之剧烈喘息着,勉强撑着上半身,再次抬眼,正对上叶蓁蓁的眼睛。
她震愕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他浑身染血、宛若地狱阎罗的骇人模样。
浓郁的鲜血味让她黛眉深蹙,喉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又被她强自压了下去。
血,好多血。
他的脸上也沾满了鲜血,模糊了他原本俊美清润的面容,身上的杀气未曾收敛半分。
方才抓他的那只手也沾了血迹,叶蓁蓁抬眸看向他的肩臂,绸缎布料被划开深深的口子,露出模糊的血肉,正在汩汩往外渗血,显然伤得不轻。
还有,腰腹的衣服也被利刃割开,不知道伤口有多深,但周边满是鲜血,是他的,可能也是别人的。
叶蓁蓁没想到会遇上伤势惨重的谢绥之,他不是该在为太后贺寿的仪仗队伍中吗?为何会孤身出现在荒林?又为何落得满身伤?
她以为,她该在泰山遇见他。
谢绥之同样安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刚经历一场血色杀戮,几近命陨,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无了。
他知道她为何离京,知道她在客栈养病,却不知她为何也将自己搞成了这样。
虽然,她的状况比他要好。
马车仍在狂奔不休,谢绥之没有与她叙旧的想法,一边稍作休息积蓄体力,一边盘算该如何带她脱困。
很神奇的感觉,因为有了他的存在,危险仍未解除,但叶蓁蓁没有方才那般恐慌无助了。
随之升腾而起的是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有担忧,有疑惑,有其他。
她动了动唇,终是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马车后面传来一阵追击的喝声。
“快追上那辆马车,这里有血。”
荡开的车窗缝隙,叶蓁蓁瞥见几道穷追不舍的黑影,谢绥之也看见了,是那些杀手寻着血迹和马车动静追了上来,越来越近。
他眼神一厉,有所收敛的杀气霎时重聚一身,右手死死地攥紧身旁血剑。
谢绥之看向车角的叶蓁蓁:“阿蓁……”
却见她伸手捡起包袱,一脸焦急地从里面翻出一个拳头大的香丸,她撕开上面覆盖的一层密封油纸,对谢绥之急道:“闭眼闭气!”
平时清软的声音,此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利与紧迫。
谢绥之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屏住呼吸,将脸埋入臂弯。
叶蓁蓁用力将香丸朝车后的方位甩去,香丸在空中散成红色粉末,在马车疾驰带起的狂风中,向后飘散。
追在最前面的两名黑衣杀手来不及掩住口鼻,吸入大量粉末,当即脚步踉跄,手中兵器当啷落地,扑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再无追击之力。
后面几人惊骇急停。
这短暂的滞停,马车已然掠出去几丈远。
但,危机没有真正解除,杀手们很快就会重新追上来,疯狂的马车也未能停下。
叶蓁蓁睁眼往车后望了一眼,然后回过头,谢绥之已经强撑着身体,挪到她身边。
在她惊诧的目光中,他毫不避讳地攥住她的手腕,压着喉间血沫低哑问了一声:“怕吗?”
她不明所以,摇了摇头:“不怕。”
他拽着她的手腕,突然将她狠狠地拽向自己怀中,又一手抓住她的包袱和自己的剑,她陡然瞪大眼眸,他抱着她一步跃出车厢,从车架右侧翻了下去。
身子腾空的那一刻,叶蓁蓁下意识地将脸埋进男人胸膛,两人从疾驰的马车滚落。
那是一处斜坡,谢绥之观察后选定的跳车位置,让失控的马车牵绊住杀手,赢得逃亡时间。
天旋地转,耳旁是草木风声,还有男人沉闷的喘息心跳。
叶蓁蓁被浓郁的血腥气和温热的体温包裹得密不透风,她的身子和头也被男人小心翼翼地护着,饶是如此,也免不了被擦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