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翻滚了多久,两人终于被一从极其茂密的老荆棘和横生的树干拦住,堪堪停在了一处缓坡地上。
晕眩感和身体的痛感仍在持续嗡鸣。
她伏在谢绥之身上,他在下面,几乎承受了那一下的全部冲击。即便这样,她都觉得无处不疼,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可想而知,谢绥之的痛感当是她的两倍。
他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眉心因剧痛死死地拧在一起。
叶蓁蓁想要起身,却发现他的手禁锢在她腰间,她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那里没有血,叶蓁蓁想着当是没有伤,却不知刚好是左肩撞伤的位置,谢绥之眉头拧得更紧了。
“醒醒……”
她又探了探他的呼吸,试着又推了一次,力气比方才更重了些。
谢绥之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深浓的血色让她心头突地一跳。
他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一瞬,又迅速扫向上方斜坡,那里隐约传来追击的疾驰声和说话的人声,杀手正在继续朝前追击。
“有人。”谢绥之将声音压得极低,气息紊乱,“别动……也别说话。”
叶蓁蓁看着他,紧张地点头。
他锢在腰间的手臂并没有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了一些,似乎是为了将两人的身影更好地隐藏在荆棘的阴影中。
叶蓁蓁浑身僵住,唇线绷紧。
此刻,两人身体紧贴在一起,姿态狼狈而亲密。
血色余晖中,她几乎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根寒毛,能感受到他胸腔每一次艰难的呼吸起伏。
他微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混合血腥的独特清冽幽香气息。
叶蓁蓁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身子完全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上方的响动逐渐远去,谢绥之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紧锢她腰身的手臂略微卸力。
叶蓁蓁耳目远不及他,小声问他:“走了吗?”
“阿蓁。”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局,谢绥之并不知暗中还有多少杀手等着取他性命,也不知拼死护卫他的暗卫有几人脱身,是否能找到后援,在这生死相依的一刻,他突然想豁出一切伪装,只用一颗赤城的心问她,“如果我能活下来,你可愿回到我身边,与曲文景……”
‘和离’二字未说出口,便被叶蓁蓁急色打断,“不能!”
他的疯话已是直白明示,逼得她不得不正面以对。
她离京求医,是为了求一个她和曲文景的结局,求一个能回到临州城的希望,不是为了回到谢绥之身边,更不是为了与曲文景和离。
一句斩钉截铁的‘不能’,一句没有丝毫犹豫的‘不能’,便是斩断她与他的所有可能,她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们不可能了,绝无可能。
谢绥之胸廓之间涌动的热血与柔情,犹如瞬间被冰封冻住。
放不下的,只有他。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叶蓁蓁低着头,伸手去掰腰间的那只手,没有掰动,她无声瞪他,谢绥之缓缓地松开了手。
下一刻,她从他身上翻了下来,牵动某处伤口,疼得倒抽气。
“所以,我的命没有他的重要?”谢绥之面上没有喜怒,暗哑的嗓音没有一丝温度。
叶蓁蓁眉心一跳:“你是你,他是他,别混为一谈。”
谢绥之扯了扯唇角,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我与他同时遇到危险,生死之危,你救他,还是救我?”
叶蓁蓁避而不答:“没有如果。”
谢绥之不打算放过她:“阿蓁,你救他,还是救我?”
叶蓁蓁抬头望一眼逐渐消失在天边的光影:“天快黑了,我们应该寻找一处安全的地方。”
“你救他,还是救我?”
这是非要一个答案。
叶蓁蓁心头恼怒,面色平静如水:“我说救我的夫君,你会如何?我说救你,你又信吗?我这样说吧,今日遇险的是曲文景,我会救他,同样的,遇险的是你,我也会救你。”
“他是我的夫君,救他天经地义。你是我的三哥,是我共同生活了十二年的亲人,对我不只有亲情,还有恩情,我也不能弃你。”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可以找个地方,先治伤止血,而不是在这里做无用之争。”
亲情?恩情?无用之争?
谢绥之长睫轻垂,遮住眸底的阴翳与偏狂,他低低笑一声,牵扯腰腹伤处,犹似凌迟之痛。
他强撑着起身,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又至心口。
身子踉跄了两下,叶蓁蓁看他那惨样,倒底于心不忍,伸手扶住他,他顺势靠在她身上,见她蹙眉,他扯唇:“阿蓁,作为妹妹,救助重伤的兄长,合乎情理礼法吧?”
叶蓁蓁没吭声,谢绥之伤得快没了半条命,她不想同他计较,更不想将某些东西彻底撕破。
谢绥之眯了眯眼睛,闷哼一声,又抬起左臂搭在她肩膀上,叶蓁蓁绷着小脸,依旧没有吭声,以自己纤弱的身子作为支撑,两人蹒跚着脚步,艰难行走在荒林野路上。
她身上也有伤,脑袋上有碰撞的肿包,但大多都是轻伤。
成年男子的体格不同于女子,且谢绥之个头高大,穿衣显瘦,脱衣肌肉勃发,肌理纹路充斥着力量感,远非曲文景瘦骨嶙峋的病弱之躯可比。
真将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那副小身板定然撑不住,谢绥之看似撑靠着她,实则用剑当手杖,分了大半重量,才让叶蓁蓁显得不那么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