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按察司的公堂,设在刑部衙门西南角一处独立的院落,不如大理寺正堂恢弘,却也庄严肃穆。黑漆公案,明镜高悬,两侧衙役虽是新抽调而来,但见主官是位年轻女子,也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怠慢。
辰时三刻,相关人等已被带到。李茂才的寡妻张氏,年约三旬,一身缟素,容颜憔悴,眼中却燃着不肯熄灭的冤火。小妾柳氏,二十出头,穿着素净但料子不错的衣裙,低眉顺眼,时不时用帕子拭泪,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管家李福,四十许人,面容精悍,眼神闪烁。还有一位是李茂才生前的生意伙伴,姓赵的药材商人,肥头大耳,一脸精明相。
堂下,还站着宛平县负责此案的师爷和仵作,脸色都有些忐忑。
“威——武——”衙役顿响水火棍。
沈寒霜身着獬豸补子官服,端坐公案之后。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是肩伤未愈的缘故,但目光清明锐利,扫过堂下众人,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本官沈寒霜,奉旨复核宛平县李茂才暴毙一案。今日开堂,尔等需据实回话,不得隐瞒、不得诬攀。若有虚言,国法无情。”她的声音清泠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民妇(小人)明白。”堂下众人应道。
沈寒霜先问张氏:“张氏,你状告柳氏与李福合谋毒杀亲夫,有何依据?”
张氏泣道:“回大人,民妇的夫君身体一向康健,那日从铺子回来,只说有些疲倦,用了晚饭便歇下了。谁知半夜突然腹痛如绞,口鼻喷血,不过半个时辰就……就去了!定是这贱人!”她猛地指向柳氏,“她早就与李福眉来眼去,嫌我夫君碍事,便下此毒手!民妇曾见柳氏鬼鬼祟祟在李福房中出入,还从她妆奁中搜出一包可疑药粉,但被这贱人抢去毁了!”
柳氏立刻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大人明鉴!妾身冤枉啊!老爷待妾身不满,妾身感激还来不及,怎会起那等歹心?那日老爷不适,妾身一直守在床边伺候,夫人说的药粉,不过是妾身平日调理月事的寻常药材,因怕夫人误会,才一时情急收了起来……妾身与李管家更是清清白白,绝无苟且之事啊!”
李福也连忙磕头:“大人,小人忠心耿耿侍奉老爷多年,绝无二心!夫人定是痛失老爷,神思恍惚,才会误会小人……”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辩,被沈寒霜抬手制止。
“李茂才暴毙那日的饮食,可曾查验?”沈寒霜看向宛平县的师爷。
师爷连忙上前:“回大人,查了。当日饭菜是厨房统一准备,老爷、夫人、柳姨娘都是一同用膳,并无异常。饭后老爷喝了柳姨娘亲手沏的参茶,但那参茶壶中残余,经仵作验看,也无毒。”
“参茶?”沈寒霜目光转向柳氏,“是你亲手所沏?用的何种参?水从何来?”
柳氏低头答道:“是妾身亲手沏的,用的是老爷平日喝惯的辽东老山参切片。水是厨房烧开的泉水。”
“参片和水,可还有剩余?”
“参片……用完了。水……便是寻常井水烧开,并无特别。”
沈寒霜不再追问,转而看向那赵姓商人:“赵东家,你与李茂才合伙经营药材生意,主要从何处进货?”
赵商人忙道:“回大人,小人与李兄主要做西南的药材,如三七、天麻、虫草之类,也有部分来自辽东的人参鹿茸。”
“可曾经营过一种名为‘幽萝’的西南奇药?”沈寒霜忽然问道。
赵商人脸色微微一变,但迅速恢复如常,摇头道:“‘幽萝’?小人未曾听过此药,想必是极珍稀冷门之物,小本生意,不曾涉及。”
沈寒霜将他那一瞬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未点破,又看向宛平县的仵作:“初验格目记载,死者面色青黑,口鼻有血沫,断为急症猝死。可曾详验内脏?可曾用银针探毒?”
那仵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闻言有些惶恐:“回大人,当时……当时天气寒冷,尸体保存尚可,但家属悲痛,不愿开膛破肚,小的只做了尸表检验。银针探毒……探了咽喉和胃部,并无异色显示,故而……”
“故而便草草定案?”沈寒霜声音微冷。
仵作吓得跪倒在地:“小人……小人学艺不精,求大人恕罪!”
沈寒霜不再看他,对堂下道:“此案疑点重重,仅凭尸表检验,不足以下定论。本官昨夜已复验李茂才尸身,发现新的疑点。”
堂下众人皆是一惊,连哭泣的柳氏和辩白的李福都抬起了头。
沈寒霜示意,秋杏将准备好的几样东西呈上公案:油纸包着的腐败组织样本、银针、以及一份她连夜写就的复验记录。
“本官于死者胃脘对应体表位置,以银针深刺探之,针尖现幽蓝之色。此乃西南奇毒‘幽萝’之特征。‘幽萝’毒性缓慢,服用后一至两个时辰发作,状似急症,死后不易察觉,唯以特定手法探之,方有显色。”她拿起那枚泛着幽蓝的银针示下,“李茂才暴毙症状,与‘幽萝’中毒吻合。而此毒,正产于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