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按察司主事。
这个从四品的官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沈寒霜受封后的第三日,伴随着正式的旨意、官服、印信,以及无数道或明或暗、含义各异的目光,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也砸在了波谲云诡的京城官场。
官服是特制的,不同于寻常男子的青色公服,更偏向于女官的制式,但纹样补子却是提刑官特有的獬豸,威严中带着一丝区别于众人的特立独行。尺寸出奇地合身,仿佛早已备下。
官邸暂时设在刑部衙门内一处相对独立僻静的小院,原是堆放旧卷宗的库房,仓促间收拾出来,倒也清静。一明两暗三间屋,明间办公,东间暂作休憩,西间则被她要求改造成了一间小小的验伤房,摆上了她从沈宅悄悄运回的父亲的部分旧工具,以及顾北行和林晚舟送来的一些新器械。
没有属官,没有胥吏,只有陛下从内库拨来的两名年长沉稳的宫女伺候日常,以及林晚舟硬塞过来的两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皇城司女探子充作护卫兼跑腿——名唤春桃、秋杏。
这便是她全部的家当和班底了。
她知道,这已是陛下天大的恩典和顾北行、林晚舟暗中斡旋的结果。一个女子,骤然身居此位,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挡了多少人的路。那些在曹如渊一案中被牵连、或只是被敲山震虎的官员及其背后的势力,那些本就瞧不起女子、更瞧不起“仵作”出身的清流文官,甚至刑部内部那些认为她占了位置、坏了规矩的同僚……明枪暗箭,恐怕早已对准了她这座小小的院落。
但她不怕。
从接过圣旨、穿上这身官服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父亲用生命追寻的公道,韩青、阿木用鲜血换来的真相,还有顾北行那断掉的一臂……这一切,都化为沉甸甸的基石,垫在她的脚下,让她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任何风雨。
上任的第一日,风平浪静。只有刑部尚书派人送来几卷积年的、久拖未决的疑案卷宗,美其名曰“请沈主事先行熟悉事务”,实则多少有些观望和试探的意味。
沈寒霜没有推辞,道了谢,便将卷宗搬进了自己的公廨。她没有急着翻阅,而是先花了半天时间,将那间小小的验伤房按照自己的习惯重新归置,将工具分门别类放好,又开窗通风,点上驱除霉味的药草。
然后,她净手,焚香,坐在那张宽大的、还带着新木清香的公案后,翻开了第一份卷宗。
时间在寂静的阅读和偶尔的笔录中悄然流逝。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两次茶,又悄悄退下。秋杏则抱剑立在院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窥探的角落。
直到暮色四合,沈寒霜才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放下最后一页。三份卷宗,两份是多年前的旧案,证据湮灭,人证无踪,翻案希望渺茫,但其中确有疑点,她仔细标注,准备日后若有契机再行查访。另一份,却是新近的——京郊宛平县一富户暴毙,县衙初验为急症猝死,但其寡妻坚持喊冤,称其夫是被小妾与管家合谋毒杀,却苦无证据,案子报到刑部,已拖了月余。
卷宗中附了初验格目,记录粗疏,结论草率。沈寒霜的目光在“面色青黑,口鼻有血沫”的描述上停留许久,又看了看尸体埋葬的地点。
“春桃。”她唤道。
“奴婢在。”春桃应声而入。
“去宛平县衙,调宛平富户李茂才暴毙一案的全部原始验状、证物清单、及相关人等的详细口供,越全越好。若他们推诿,便说奉旨复核,一应所需,不得延误。”沈寒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奴婢这就去。”春桃领命,快步离去。
“秋杏。”
“大人。”秋杏走进来。
“备车,去城西义庄。”沈寒霜站起身,“我要亲验李茂才的尸身。”
秋杏一怔:“大人,此刻天色已晚,义庄那地方……”
“正是天色已晚,才不易引人注意。”沈寒霜走到门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有些痕迹,白天未必看得真切。况且,迟则生变。”
秋杏不再多言,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当沈寒霜的青色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城西义庄门口时,天已彻底黑透。义庄的老头似乎得了消息,提着盏气死风灯,佝偻着背等在那里,看见沈寒霜下轿,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低下头:“小人见过沈大人。李茂才的棺木停在左手第二间。”
“有劳。”沈寒霜点头,带着秋杏步入那熟悉又阴森的地方。
李茂才的棺木尚未下葬,停在义庄最好的—间停尸房内——这自然是其寡妻使了银子的结果。棺盖尚未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