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指按压,斑块不退色。
是皮下出血。
生前造成的。
一个自缢的人,为什么后背会有这么大一片新鲜的皮下出血?
沈寒霜的心跳快了几拍。她继续检查四肢,在右侧大腿外侧,又发现了一处类似的、稍小些的淤青。形状有些奇怪,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不规则的东西撞到或按压所致。
她重新为新娘整理好衣衫,目光落在那双红绣鞋上。
脱下一看,鞋底很干净,只有鞋跟和鞋尖处沾了些干涸的泥点。但鞋帮内侧,靠近脚踝的位置,有一小片不明显的、横向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过。
不是走路磨的。走路磨损通常在脚后跟和脚掌外侧。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脚踝,挣扎时磨的?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她脑中渐渐成形。
但这一切,都只是推测。淤伤可以是意外造成,丝线也许是无意中沾上,鞋子的磨损也可能是别的缘故。仅凭这些,不足以推翻“自缢”的结论,更不足以指证任何人。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能开口说话的,只有尸体本身。
沈寒霜的目光,缓缓移向新娘的骸骨。
蒸骨验伤。
父亲留下的《沈氏洗冤录》残卷里,记载的独门秘法。以热气透骨,使骨内生前受损处的淤血渗出,显现于骨表。此法极难,对火候、水质、蒸煮时间要求苛刻,且需辅以特殊药汁,方能显影。
更重要的是——惊世骇俗,不容于俗礼。
开棺验尸已是大忌,蒸煮尸骨,更是会被视为对死者的亵渎,要惹上官非,甚至被扣上“妖术惑众”的罪名。
沈寒霜看着新娘年轻却已无生气的脸,看着她半睁的、空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不甘,或是绝望。
“你不想死,对不对?”她轻声问,声音在空旷寂静的义庄里,几不可闻。
没有人回答。只有寒风从破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沈寒霜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身影。他总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仵作袍,手指因为常年接触各种药水和尸体,有些粗糙,但握笔记录时,却稳如磐石。他常说:“霜儿,仵作的手,是替不会说话的人说话。我们摸到的每一处伤,看到的每一处痕迹,都是亡者留在世上最后的话。不可轻慢,不可错漏,更不可……因畏惧人言,而让真相蒙尘。”
不可因畏惧人言,而让真相蒙尘。
沈寒霜睁开眼,眸子里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与坚定。
她对着新娘的遗体,躬身一礼。
“得罪了。今日,我沈寒霜,便替你,说这最后的话。”
她重新盖好草席,拎起篮子,走出义庄。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仿佛要掩盖世间一切污浊与不公。
卖豆腐的张婶远远看见那道靛蓝色的纤细身影消失在风雪里,叹了口气,对屋里嘀咕:“这丫头,又去摆弄那些死人了……真是,也不知道找个正经活计,唉……”
她不知道,半个时辰后,沈家那间常年锁着、连她都不让进的后院小屋里,会升起滚滚白汽。
而沈寒霜,将用父亲留下的法子,撬开一桩“铁案”的第一道裂缝。
裂缝后面,是波谲云诡的真相,是沉沦多年的冤屈,也是一条她注定无法回头的、布满荆棘的血路。
风雪更急了。